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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选择你 第七章

2026-1-10 2 1/10

沈见青说了这几句话就又昏迷过去,连李遇泽把他搀扶到床上时都毫无知觉,他额头冒着冷汗,被李遇泽轻轻擦去。

 

经过这一折腾,李遇泽也累得不轻,苗民把沈见青送到吊脚楼后就离开了,吊脚楼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趴在沈见青手背上挥舞四肢的红红。

 

沈见青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忽略掉那些已经处理过的伤口,他就像睡着了一样。李遇泽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已经爬到沈见青脸上的红红。

 

“你在担心他吗?”

 

红红动了动小小的脑袋,可惜李遇泽并不懂它的意思。

 

“好吧,我在担心。”李遇泽撑着脸,语气有些无奈。毕竟担心到鞋都跑掉了,还是在回吊脚楼的路上找到了孤零零躺在路边的鞋。

 

他像是在说给红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来没这样过,不知道是因为那株药草,还是因为以往这些天的所有。”

 

“他要是骗我,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红红自然也无法回应李遇泽的话,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要是骗了李遇泽,何必做出那些深情姿态,说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呢?

 

红红停在沈见青的鼻梁上,李遇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厨房看药汤煮得怎么样。

 

他轻轻带上房门,室外的光在沈见青脸上渐渐变窄,最后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见青睁开了眼睛。红红立马从他脸上跳走,回到了他手背上。

 

“……”

 

李遇泽的话,他全听见了。

 

沈见青笑了笑。

 

压低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过,很快他又一副刚苏醒的样子,对上端着药碗进来的李遇泽的眼睛。

 

“我带回来的药草呢?”

 

他声音难掩虚弱,李遇泽忙放下药碗上前看他,回道:“芦颀阿叔给我们泡进了酒里,内服外敷,很快就能恢复……你也快点好起来吧。”

 

沈见青费力地坐起身,想扯嘴角对李遇泽笑笑,应该是扯到脸上的伤口,连忙倒吸凉气,表情也僵住了。

 

李遇泽按住他不让他再乱动,再把伤口扯破就麻烦了。

 

没想到沈见青却一脸担忧地问:“遇泽阿哥,我是不是破相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李遇泽被他问得噎住,倒真的仔细打量起沈见青的脸。沈见青样貌生得无疑是好看的,脸上的伤口的确刺眼了些,但还真不至于破相。

 

“你真是因为摘药草才摔成这样的?”李遇泽问。

 

沈见青闪着眼睛,点了点头:“蛊虫林的事还伤不了我,我是去摘那株草,它长在峭壁上,我不小心摔下去了。”

 

李遇泽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当初去摘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有这样的后果,非得去呢?”

 

“我不想你脚疼嘛。”沈见青撇了撇嘴。

 

从小到大,李遇泽对疼痛都是“忍”字诀,也没人会把他的疼痛放在心上,可现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疼,也被沈见青记住了。

 

当然他也深深地明白,所有人都能责怪沈见青这个可以说是冲动到不顾后果的行为,他不能。

 

他最不能。

 

李遇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把药喝了吧,已经不烫了。”

 

沈见青垂下眼,话说得真情实感:“胳膊好疼,抬不起来。”

 

李遇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认栽地坐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药汤的苦味飘散,清晰地钻进两人的鼻子里,沈见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李遇泽。

 

李遇泽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容拒绝地吐出一个字:“喝。”

 

沈见青瘪了瘪嘴,张嘴喝下去后脸就皱了起来——草药煮出来的当然苦了,而且良药苦口,芦颀阿叔也跟李遇泽比划了,这药一天要喝三次。

 

“好苦!怎么感觉比原本的还苦!”

 

“那你……捏着鼻子喝?”李遇泽把药碗凑到沈见青面前,“一口气喝完,只用苦一次。”

 

“你果然会这么说。”

 

沈见青皱眉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汤,开始“讨价还价”。

 

“喝完可以有蜜果子吗?真的好苦。”

 

李遇泽笑出声,语气带着调侃:“沈见青,你现在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

 

“意思是你会把十八岁的我当小孩子喽?”

 

“我可没这么说。”李遇泽撇了撇嘴。

 

沈见青笑笑没说话。

 

李遇泽收回药碗,神情认真地说:“沈见青,你后悔吗?”

 

见他换了语气,沈见青便也收起笑容,同样认真地回答:“我做的事从来不会后悔的。”

 

他的确没有后悔过。尽管重来一次他改变了很多做法,但这不过是对李遇泽来说更好的方式,是抛开那些过往后对李遇泽的心疼,而不是悔过。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太不顾后果。”

 

李遇泽摇了摇头。

 

沈见青没有立马回话,他保证不了这个,尤其是事关李遇泽。

 

像是看穿沈见青的心思,李遇泽蹙起眉说:“你先答应,答应了我才去拿蜜果子给你。”

 

听起来他像是拿糖果和小孩子讲条件,沈见青抬眼看看李遇泽的眼睛,似是思忖良久,郑重点头:“那我答应你。”

 

李遇泽这才起身去桌边拿蜜果子过来,重新把药碗递到沈见青嘴边。

 

沈见青手抬不起来,捏不了鼻子,干脆闭气张嘴把药全咽下去。药苦得他五官又皱在一起,李遇泽动作很快地捏起蜜果子送过去,被他连指尖一起含住,口腔的热气迅速熏到李遇泽手心。

 

李遇泽触电一般收回手,沈见青含着蜜果子劝自己忘记那股浓烈的苦味,对自己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没人说话,窗外的树叶静止不动,屋内却是刮起一阵只有李遇泽察觉到的暴风。

 

药要一天三次,沈见青的讨价还价也一天三次,有时候还不止三次。李遇泽无可奈何,虽说他没有要求沈见青去摘药草,但沈见青好歹也是因为他受了一身伤,面对沈见青毫不客气的使唤,李遇泽一天不止三次地妥协了。

 

芦颀阿叔的药是真的很管用,沈见青身上的伤已经在愈合,脸上的伤口基本已经痊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像在证明他愿意为李遇泽用生命去冒险,所以尽管那道疤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在李遇泽眼里仍非常显眼。

 

 

 

生活好像重归平静,仿佛沈见青受伤的事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的天气一天好几个样,下午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临到傍晚时却出了太阳。山中万物重回静谧,只能听到远处林中鸟儿的叫声。

 

很难想象沈见青是怎么独自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的。

 

李遇泽站在走廊下看吊脚楼前的风景,其实看多了这片景色,再看就毫无新奇之处,变得格外无聊。他默默转身要回房间,隐约听到了大自然中不和谐的哭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悲伤的哭泣乘着风传进李遇泽耳朵,染上一丝诡异感。

 

李遇泽本来就不信鬼神这一说,他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源头,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沈见青这时候还在房间休息,李遇泽只能独自试探着走近一探究竟。

 

随着离树林越来越近,那嚎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李遇泽发现一个男人在树下蹲着,像在寻找什么。

 

他很快就认出来,那是阿颂。

 

阿颂怎么会自己来这里?

 

李遇泽不明白。

 

沈见青是因为他答应放过阿颂不假,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不想把自己和氏荻苗寨其他人扯上关系。

 

李遇泽正要转身离开,脚却不慎踩到地上的枯枝,在这树林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阿颂迅速回头,一眼就发现树后的李遇泽。看起来阿颂的确哭得很伤心,眼睛都红了。李遇泽带着被发现的尴尬,又注意到阿颂现在痴傻的模样。

 

沈见青不是说阿颂没有中蛊吗?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阿颂嘟囔了一句,李遇泽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能猜他是不是在找东西,但李遇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更谈不上帮忙了。

 

一筹莫展中,身后响起沈见青冰冷的声音:

 

“李遇泽。”

 

李遇泽弯腰帮阿颂找东西的动作僵住,迅速回头,便看到沈见青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

 

阿颂被沈见青吓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急急忙忙说了好多话。

 

沈见青淡淡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李遇泽。

 

沈见青之前说过,不要乱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李遇泽自知理亏,硬着头皮走向沈见青,放轻了声音说:“我不知道他……”

 

“闭嘴。”沈见青打断了他。

 

李遇泽错愕地看向沈见青,沈见青伸手抓住他,将他拉得更近。

 

他反常的态度让李遇泽一头雾水,也很不喜欢他这样的口吻,刚想挣扎表达不满,就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人。”

 

李遇泽愣住,手上的力气也松下来。

 

沈见青顺利地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厉声对不远处的阿颂说了句什么话。

 

阿颂流着眼泪又后退几步,却始终不肯离开。沈见青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拽着李遇泽走了。

 

李遇泽不知道沈见青是怎么发现有其他人在的,也不知道那人正藏在何处盯着这边,他沉默地跟上沈见青的脚步,除了手腕被攥得太用力“抗议”了一句,别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一直到回吊脚楼的房间,沈见青才故意用力甩上门,扬起李遇泽的手腕先看了看,捏了捏李遇泽手心说:“以前我就在想,阿颂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找东西。”

 

“他到底在找什么?”李遇泽忍不住问。

 

沈见青回:“温聆玉的学生卡。”

 

李遇泽惊讶地睁大眼睛,沈见青继续说:“芦颀阿叔的家离这里不近,他真的痴傻时不可能独自跑过来,现在不傻了更不可能。”

 

“所以他现在其实不是真的傻了?”

 

沈见青点点头:“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我告诉他在外人面前要装傻。阿颂见过喝下酒蛊的人是什么样,不会有什么破绽的。”

 

“所以我就在猜,是不是有人引他来这里的,为了让你看见,走过去帮他找学生卡,而且你一定会帮他。”

 

这样做有什么影响吗?

 

李遇泽想起刚刚沈见青在树林里的态度,如果他们对这些全然不知,他们肯定会吵一场很凶的架。

 

那又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扔掉学生卡让阿颂跑到这里来找,就为了让李遇泽看到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李遇泽来说并不难猜,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皖萤?”

 

沈见青扬了扬嘴角:“好聪明。”

 

“怪不得在芦颀阿叔家的时候,你难受成那样也要打断她……”李遇泽若有所思地回想这几天的种种,“可那天她来这里找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还哭得梨花带雨的。”

 

沈见青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装的,为了让你相信她,好进一步骗你。所以我说不要相信其他人,尤其不要相信她。”

 

李遇泽点点头,又问:“那她刚刚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吗?”

 

“是,得稍微伪装一下,不要让他们起疑心,更不能让他们怀疑到阿颂身上。”

 

“他们?”

 

“老族长和皖萤,还有站在他们那边的其他人,”沈见青一提起这些人脸上的嫌恶就藏不住,他很快就换了神情凑近李遇泽,“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我不是故意的。”

 

李遇泽下意识后仰,立马摇头回:“还好,毕竟要装给外人看。”

 

“遇泽阿哥,你没有生气吧?”沈见青歪着脑袋凑得更近。

 

“……我没生气。”

 

沈见青抱着怀疑的态度将李遇泽上下打量个遍,直到把李遇泽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肯放过他。

 

李遇泽不禁无奈道:“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讲理吗?”

 

沈见青笑了:“怎么会。”

 

李遇泽耸了耸肩,转而又问道:“那原本发生什么了?我们因为这件事吵架了?”

 

一说起这个,沈见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闷闷地回了声“嗯”。

 

李遇泽算是明白了,凡是不愉快的经历沈见青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非让他回忆不高兴的事确实不好,他再次识趣地选择不多问。

 

“那好吧,反正这次及时止损,我也没被她骗……你别再这副表情了。”

 

沈见青十分配合地换了表情,李遇泽想起阿颂,说:“那阿颂能找到学生卡吗?他急成那样,学生卡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会找到的,别担心。”沈见青声音很镇定,将李遇泽的情绪也带向平稳,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

 

那确实是一次异常严重的吵架。

 

到后来李遇泽想方设法地想逃出去,差点把性命丢在那里。

 

悬崖下那湍急的河流连粗壮的树干都能冲走,遑论人的身体。如此高的悬崖,也不知道掉下去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活着离开。

 

天空也因这严峻的气氛变得阴沉,风刮在脸上像冬日寒风那般刺骨,冻得人四肢僵硬,难以挪动半步。

 

李遇泽就站在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一切就将无法挽回。

 

皖萤站在李遇泽对面,有两人离李遇泽越来越近,直将李遇泽逼到绝路。

 

眼看着已经是必死局了,李遇泽却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决绝地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跳了下去。

 

狂风猎猎,吹鼓李遇泽的衣服,他像被剪断翅膀的鸟,直追而下。

 

“不!李遇泽!!”

 

沈见青奋力迈出腿,嘶哑的嗓音划破了死寂的天空。

 

李遇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僵硬在悬崖边,身体仿佛也被撕破了。

 

“李遇泽!”

 

沈见青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房间里一片漆黑,身旁的人被突然的声音惊醒,坐起来看发生了什么。

 

沈见青仍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好像这样就能把梦中凌冽的空气从肺里挤出去。

 

“沈见青?”李遇泽轻声说。

 

沈见青坐起,混乱的气息重了几分,刚一触碰到李遇泽的手,他便倾身过去把李遇泽紧搂在怀里。

 

李遇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嘴上问:“你做噩梦了吗?”

 

沈见青没有回答,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件事发生时他并不在场,而且,目前为止也没有真的发生。

 

只是这并不代表可能性会因为一切重来而变成零。

 

沈见青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面再次重演了。

 

李遇泽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几下当做安抚,他拼命地呼吸劝自己冷静,手臂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怎么了?”

 

李遇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沈见青的耳朵里,沈见青冰凉的手很久才逐渐回温。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箍得太紧,他卸去大半力气,李遇泽退开些,转身点燃了桌边的蜡烛。

 

房间亮堂起来,李遇泽得以看清沈见青的脸。沈见青额头上还有一层冷汗,他大概没有察觉到。

 

李遇泽伸出手替他擦掉一部分,又一次问:“到底怎么了?”

 

烛火摇曳,李遇泽温热的手心在他额头的皮肤一拭即过,留下一点余温。

 

沈见青的眼睛里也闪着烛火的光,抬起手像确认一般摸上李遇泽的脸。李遇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惊慌和后怕,还有深深的哀伤。

 

“你是不是……白天想的太多,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他说话柔声细语,像在循循善诱。

 

沈见青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是”。

 

李遇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覆住脸上那只微凉的手。

 

“沈……”

 

他想说些什么,却连沈见青的名字都没叫出口,就被沈见青靠近的气息扰乱了要说的话。

 

他本以为沈见青是想寻求一个安心的拥抱,实际承接的却是一个颤抖的吻。

 

意外的是,他没了半分抗拒的意思,似是顺从,又似甘愿接受。

 

屋外吹进房间的风、蜡芯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混进慌张的气息中,揉碎又重组,将其中的情感构起错杂的线,于唇齿间勾缠不休。

 

李遇泽想躲开,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半点力气用不出来。沈见青的呼吸是不稳的,像桌上疯狂跳动的蜡烛,搅乱李遇泽的思绪。

 

窗外又吹来一阵风,蜡烛彻底被吹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住他们,也隐没了最后一层顾虑。

 

李遇泽费力从间隙中挤出半句话:“沈见青……你先放……”

 

他还是没能说完,或者说,今晚他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梦见……”

 

沈见青带着他躺回去,就着黑暗低声呢喃。

 

“以前,未来,一些我再也不想看见,再也不想重温的。”

 

李遇泽声音很弱:“什么……吵架?”

 

“不是,”沈见青立马否认,“比那更糟。”

 

今晚注定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好好说话了,李遇泽依旧选择不多问,只能说一些浮于表面的、状似无用的话。

 

——现在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那些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沈见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他把李遇泽断断续续的话拼凑成完整的安慰,再汲取他的温度筑成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和记忆中的东西彻底隔开。

 

这对沈见青来说很有效,让他短暂抛开那些极力抗拒重温的过去,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切。

 

如同坠入平缓如镜的水泽中心。

 

……

 

情绪冲动促就的插曲成了双方默契地避而不谈的秘密,李遇泽更是不愿意谈论那天晚上的任何话题。

 

石头打在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散去,重归平静。

 

李遇泽说不出这种感觉,台风来之前的天空总会万里无云,暴风雨来临之前海上也总风平浪静。

 

沈见青的伤都已经愈合,血痂也在慢慢脱落,露出新长的嫩肉。他身上的疤不算少,李遇泽第一次见时惊讶一瞬,随即不动声色转身去端新的热水。

 

这样的日子好像快要过去了,李遇泽不知从哪里来的第六感。

 

沈见青没有因为做一次噩梦就把李遇泽看得更紧,一切还是照常。芦颀阿叔来沈见青的吊脚楼送新的药草,李遇泽下楼送他时,发现阿颂在楼下等着。

 

李遇泽下意识左右张望,没有其他人了。

 

阿颂一看到李遇泽就扬起笑容,走上前摊开手心攥了很久的东西。

 

是温聆玉的学生卡。

 

沈见青没说错,阿颂肯定会找到这张学生卡的。

 

李遇泽看着阿颂,他嘟囔了一大堆话,基本都在重复其中几个词。

 

他是不是真该找沈见青教自己几句常用语?比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种话。

 

阿颂好像也看出来李遇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伸手指着学生卡上温聆玉的照片,不知又说了什么。

 

李遇泽半疑惑半猜测地伸手指着一旁温聆玉的名字,说:“她叫,温聆玉。”

 

阿颂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遇泽又重复道:“温、聆、玉。”

 

阿颂费力地模仿李遇泽的话,磕磕绊绊念了三个字,很难分辨出是温聆玉的名字。

 

他宁愿在外人面前装傻子也要专门过来,就为了知道温聆玉的名字?

 

然而温聆玉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李遇泽有些感慨,面上很有耐心地再次重复:“温聆玉。”

 

这次阿颂终于念标准了最后一个“玉”字。他有一种念不对就不肯走的劲头,直到芦颀阿叔低声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催他赶紧走,他这才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跟着芦颀离开了。

 

希望有一天他能把这个苗族男人的痴情带出这座山,带到温聆玉面前吧,哪怕温聆玉无法回应给阿颂同样的情谊。

 

父子俩已经走远,李遇泽转身回吊脚楼。

 

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异样的声音,他还没回头看是什么,脑后剧烈的疼痛传来,眼前吊脚楼的楼梯变得模糊,最后沦为一团漆黑。

 

风停树静,四周重回原样,没有人来过这里。

 

……

 

只是下楼送一下芦颀,怎么说都用不了这么久,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难道还能寒暄一番吗?

 

沈见青皱着眉下床,扬声喊:“遇泽阿哥,你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虫鸣鸟叫。

 

沈见青走出房间,又道:“遇泽阿哥?”

 

他脑袋“嗡”地一声。

 

没有一点回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出吊脚楼周围,他没回来还能去哪?

 

李遇泽再一次逃走的猜测刚升起一个念头,就被沈见青迅速掐断。这可能性并不大,李遇泽想离开氏荻山是不假,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不会的。

 

“李遇泽?”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慢慢变得不稳的呼吸。

 

沈见青深吸一口气,在吊脚楼里四处转了一圈,甚至连三楼都看过了,哪里都没有李遇泽的身影。

 

不是自己逃走的,李遇泽会去哪呢?

 

强烈的不安侵占沈见青的大脑,最不愿意设想的可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怎么都赶不走。

 

不自觉中,沈见青攥紧的拳头已经在手心掐出指甲印,疼痛唤醒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并非在梦里,并非噩梦再一次重演。

 

整座氏荻山,敢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能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沈见青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排除掉一切可能,就只有最后一种。

 

再也不能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了。沈见青几乎是逼自己冷静下来,被情绪左右只会让李遇泽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不能慌乱,不能愤怒,更不能害怕。

 

沈见青用力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

 

梦就只是梦而已,变不了现实,至少在他和李遇泽身上不会。

 

以前的他尚能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现在他只会更早地让他们的诡计沦为泡影。

 

……遇泽阿哥,等我。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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