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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选择你 第六章

2026-1-10 2 1/10

这场大风刚过,第二日天空便乌云密布,屋外的空气闷闷的,要下雨了。

 

李遇泽睡醒第一眼看到的是沈见青的睡颜,他合上眼皮时那颗红痣看得最清楚,现在被垂下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本来李遇泽是面对着墙的方向睡的,现在变成和沈见青面对面不说,他胳膊还在李遇泽腰上放着,距离就拉得更近了。

 

李遇泽刚准备翻身,睡梦中的沈见青收紧了手臂,李遇泽便停住不动了。

 

沈见青头顶的碎发贴在李遇泽颈窝,李遇泽放轻了呼吸,心情却有点复杂。

 

越来越摆脱控制了。

 

仿佛已经预见原本的自己是怎么被沈见青攻略成功的,李遇泽悄悄叹了口气。这时窗外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沈见青被吵醒,抬头便对上李遇泽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完完全全搂在怀里,沈见青似是还没彻底清醒,保持着这姿势没动,出声说:“早啊。”

 

“……早。”

 

喧嚣的雨声传进房间,雨丝还从窗户跑进来,飘到李遇泽脸上。

 

沈见青这会儿才彻底醒过来,松开李遇泽的腰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嘟囔:“好像起晚了……”

 

李遇泽也坐起来:“你今天还要忙吗?”

 

这是第一次睡醒发现沈见青还在,还以为他今天没什么事。转念想想,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是未来主宰氏荻山这片天地的人,怎么可能清闲呢?

 

沈见青边说边把衣服穿上:“对啊,过几天蛊虫林那边会出件麻烦事,以防万一,要提前准备一下。”

 

李遇泽已经习惯他们之间这种如同热恋情侣生活在一起的气氛,也能轻车熟路忽略这感觉了。

 

虽说是步入夏季的雨,下雨时温度仍是低的。李遇泽披上外套,沈见青已经在戴银饰,扭头说:“遇泽阿哥,我走啦。”

 

李遇泽点了点头,想到沈见青口中的麻烦事必然不好办,还是说了句:“要小心啊。”

 

沈见青笑起来,声音变得柔和:“好。”

 

这场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豆大的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遇泽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树叶被雨打得摇摇欲坠,哗啦的声音在山林里形成了白噪音,仿佛能冲刷走各种各样的杂念,竟然会让人感到心安。

 

不知不觉他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想,这是大半个月前的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入夏的雨一下起来就像不知道停,淅淅沥沥一连好几天。

 

沈见青最近很忙,常常待在三楼那间屋子,一待就是好久,出来时脸上带着浅浅一层疲惫,在看到李遇泽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李遇泽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尽管沈见青觉得还是多绑几天夹板,免得骨头其实还没长好,他还是把夹板拆掉了。毕竟站立和行走不受影响后,夹板对脚腕活动来说就算是阻碍了。

 

但山里的空气本就带着潮湿,加上下雨,又冷又潮的环境,脚腕总会感到隐隐作痛。

 

伤筋动骨总要吃点苦头的,虽然疼,但还在李遇泽能忍受的范围内,不至于疼到站都站不起来。

 

雨仍在下,沿着屋檐流下一串又一串珠帘,远处的树林被雨水洗得更绿,这样的风景是在城市里看不到的。

 

李遇泽坐在长廊里看雨景,沈见青从三楼下来,从长廊另一头来到他身边。

 

红红趴在他手背上,很快钻进了他的衣袖。他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在李遇泽身边。

 

李遇泽便问:“你忙完了啊?”

 

“对啊,你在做什么?”

 

“无所事事,坐在这里赏雨。”李遇泽耸了耸肩。

 

沈见青立马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天太忙了,都怎么没陪你聊天,过几天我去外面找些书带回来给你看?”

 

提及外面,李遇泽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氏荻山外的世界。他是不属于氏荻山的人。

 

于是他思索着开口:“那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出去?”

 

听到这句话,沈见青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他低头看看李遇泽的脚踝,问:“你的脚在痛吗?”

 

李遇泽刚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就反应过来原本自己也是受了伤,下雨天发痛是必然有的情况。见他不愿意和自己谈论这个话题,李遇泽就也作出一副不打算追问到底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一直在房间闷着,但遇到寒凉肯定会疼的,就算你能忍下去,也不能放着它不管吧?”

 

沈见青拧着眉伸手捂了捂李遇泽的脚踝,又说:“这边山里有种药草,能治这种后遗症,嗯……”

 

他思考的工夫,吊脚楼前的树林传出一阵脚步声。在这样大的雨里,那脚步声居然也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可见脚步声的主人心情到底多急切。

 

沈见青抬起头看过去,低声说:“来了啊。”

 

李遇泽也看过去,树林里出现一把白色的伞,伞下是一位表情惊慌的苗女。李遇泽记得她,刚到氏荻苗寨时就是她去寨子里叫的人。

 

她看到李遇泽时的目光十分不善,很快便收回眼神看向沈见青,用苗语急匆匆说了什么话。李遇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沈见青口中的那个麻烦了。

 

沈见青站了起来,那苗女想上来拉沈见青,被沈见青躲开了。他冷淡地瞥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扭头对李遇泽说:“遇泽阿哥,那我先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别乱跑,也别相信其他任何人。”

 

最后半句说得认真,含着一丝不容抗拒,但李遇泽总归不是什么谁都相信的天真孩童,自然不会随意相信那些陌生人。

 

眼下气氛被那女孩焦急惊慌的神色带得有些紧张,沈见青的表情却有不合时宜的镇定。

 

李遇泽蓦然明白,沈见青经历过这件事,重来一次,他的准备也必然足够充分。

 

但他还是回道:“我知道,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沈见青眉心舒展开,最后看了李遇泽一眼,转身拿上伞和那女孩一起走了。雨势大得像起了雾,沈见青的身影在一片朦胧中远去,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李遇泽后知后觉地想到,沈见青准备得再充分,貌似也改变不了这一趟会很危险的事实。

 

闷雷从厚重的云层中传出,经这一插曲,这场雨也变得压抑起来。

 

彻底没了看雨的兴致,李遇泽收起条凳回了房间。

 

到了傍晚,这场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的雨竟然停了。雨打树叶的声音不再响起,整个吊脚楼连同四周都陷入寂静,静到李遇泽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今夜连月光都没有,吹灭蜡烛,房间便漆黑不见五指。李遇泽躺在床上看着这一片黑暗,沉默地翻了个身。

 

脖子上系着的香包垂下去,被李遇泽握住,往胸口中心拢了拢。这是沈见青早就要他戴好的,在知道这个香包有多厉害后,李遇泽就没有再摘下来过。

 

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这香包最基本最底层的含义。

 

以往晴天的夜,吊脚楼附近总会有虫鸣、鸟叫,又或者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今夜却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安静是诡异的,不会让人的心跟着变宁静,反倒更加不安。

 

蛊虫林里到底有什么?沈见青又和红红在三楼疲惫地做些什么呢?

 

李遇泽想清空大脑不去想沈见青的事,但越是不愿想,有关沈见青的一切就越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解决蛊虫林的事了吗?应该是没有,要是解决了,他现在就已经回来了。

 

李遇泽又翻了个身。

 

他居然觉得一个人躺的床很空旷。

 

他不禁笑了,笑声又低又短,在黑夜里像小石子慢慢沉入水底,激不起半点涟漪,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李遇泽闭上眼,漆黑仍未离去。

 

他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心里装着事总是睡不踏实,一晚上半梦半醒,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捱到了天明。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这一觉睡得不舒服,精力依旧是疲惫的。李遇泽皱着眉坐起来,脑袋一阵钝痛让他连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夜无事发生,雨后的空气清冽了不少,驱走李遇泽胸口的浊气,缓解了些许不适。

 

沈见青还没有回来。李遇泽很不想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他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实在做不到。

 

李遇泽掀开被子下床,外衣刚穿一半,便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芦笙曲调。

 

像是应证他的不安,那乐声绵长又低哑,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难受得紧。

 

李遇泽不是听不懂音乐,这乐声里分明蕴藏着莫大的哀伤,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绝非是在庆祝什么喜悦的事,更像是在哀悼,可氏荻苗寨最近有什么值得哀悼的事情?

 

他几乎立马想到了沈见青。沈见青已经离开了快一天一夜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李遇泽连忙穿好剩下那只衣袖跑到屋外,站在长廊上努力往吊脚楼群的方向眺望。可惜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了大半视野,李遇泽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一团乱麻,沈见青很早就在为蛊虫林的事做准备了,他是要当首领的人,红红又是那么厉害的虫……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应该是他想多了。

 

李遇泽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胡思乱想,企图压下心中焦躁的情绪。他变得坐立难安,因为这未知的结果,因为沈见青出事的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就让他一直以来的冷静溃不成军。

 

未知会给人带来更大限度的恐惧,李遇泽心急如焚,但他答应过沈见青不乱跑了,他也不能贸然闯进聚居地,那些苗民也不会欢迎他的。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加剧了李遇泽的焦躁,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树林里慌忙的脚步吸引了李遇泽的注意。李遇泽迅速抬头向声源望去,是脸上挂着泪水的皖萤。

 

“李遇泽……李遇泽!你,快,快来!沈见青,他出事!”

 

那一瞬间,李遇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通冰冷透骨的水,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是不是还没醒,还在梦里?

 

皖萤的声音很快将他出窍的灵魂拉回这具身体里:“李遇泽!别愣了!你快,跟我来!”

 

她站在树林边,没有靠近吊脚楼,所以这些话都是她用力喊出来的。

 

那哭腔如重锤敲打李遇泽的耳膜,李遇泽反应迟滞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在哪?”

 

皖萤漂亮的脸蛋被眼泪衬得更楚楚可怜,她抬手擦去眼泪,回答:“在寨子里,他受伤,很严重!人,不清醒,药也,喂不进去!”

 

李遇泽顿时觉得耳鸣声更重,扰得他完全静不下心,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跑下楼,又怎么跟着皖萤匆匆忙忙往寨子的方向跑。

 

从沈见青的家到寨子里的路程不远,李遇泽却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皖萤累得气喘吁吁,还是奋力带着李遇泽来到芦颀阿叔的家。吊脚楼的门口围了一大片苗民,他们全都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

 

挤进层层叠叠的人群,李遇泽一眼就看到床上虚弱的沈见青。

 

他被沈见青虚弱的模样吓到了。沈见青半张脸上全都是血,右脸有一道严重的擦伤,还有一条伤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他双眼紧闭,脸上也没有半分血气。

 

他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那身漂亮的藏青色苗服被刮破了,露出里面破了口子的血淋淋的皮肉,右胳膊明显是脱臼或骨折了,可他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株药草,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了。

 

他身上生气全无,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蜡芯的火苗摇摇晃晃,马上就要熄灭了。

 

那株药草刺痛了李遇泽的眼睛,他立马就明白过来,这就是昨天沈见青说过的那种可以治脚伤的药草。

 

李遇泽手脚冰凉,像被虫子咬过一般,痛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这是……沈见青。

 

奄奄一息的沈见青。

 

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堵得李遇泽喘不过气来。

 

芦颀阿叔在床边俯身接好了沈见青的胳膊,端起药碗将一勺药喂进他嘴里,可他牙关紧咬着,一滴药都喂不进去。

 

芦颀又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皖萤急忙对李遇泽说:“你,别愣着啊!”

 

李遇泽讶异地看向皖萤,似乎明白了皖萤的意思。他走到床边,芦颀便退开些,示意门外的苗民退开。

 

刚剧烈奔跑过,李遇泽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胸口的钝痛更强烈,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压了下去。李遇泽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见青的手,生怕将他这张脆弱的纸弄破了。

 

“沈见青,”李遇泽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见青闭着眼睛,呼吸极其不稳。李遇泽握住他冰凉的手,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没办法传给沈见青任何温度。

 

“沈见青……我还没相信你说的那些话呢,你……”

 

李遇泽话说一半,剩下的哽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头咽下那份酸涩,重新说:“你那么厉害,结果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说那些话是骗我的?”

 

他本想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真不敢再信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

 

李遇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早就相信了沈见青说过的所有话了。

 

李遇泽五味杂陈地收回手,却听到沈见青微弱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沈见青嘴唇启开了一条缝。他连忙抓住机会舀了一勺汤药喂进去,这次药汁没有再溢出来。

 

芦颀欣喜地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没有精力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接着被沈见青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李遇泽惊讶地抬眼,沈见青双眼半睁,盯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别……”

 

他声音太微弱,李遇泽只好凑近将耳朵贴近他,他嘴唇也没有温度,擦着李遇泽的耳廓洒出热气。

 

“别……吓唬我……”

 

原来他听到了。

 

李遇泽本没想吓唬他,听到这话,咬了咬嘴唇轻声对他说:“你把药喝了,好起来,我不吓唬你。”

 

沈见青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李遇泽,难受得胸口剧烈起伏。

 

好歹是能喂进去药了,屋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就搞成这样?”李遇泽拧着眉看着沈见青苍白的脸,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沈见青嘴唇翕动,李遇泽又低头去听他要说什么,身后的皖萤先一步开口说:“他是为了,悬崖上,那株药草……”

 

沈见青突然咳嗽起来,皖萤的话便被打断了。

 

李遇泽连忙又回头看沈见青,沈见青咳得用力,难受得五官都痛苦地皱起。

 

他抓着李遇泽手腕的手收紧了些,眼神十分倔地看着李遇泽。

 

“我们……回去……我不要在这里……”沈见青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只有李遇泽看得到,也只有李遇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抗拒和防备。

 

李遇泽一瞬间读懂了沈见青话里又一层意思,他回握住沈见青的手,用力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沈见青用苗语对芦颀说了句话,芦颀恭敬地点了点头。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憨厚忠实的男声,李遇泽抬头望去,是阿颂。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意,伸手指了指李遇泽的脚。李遇泽顺着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鞋居然跑掉了一只,而他居然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眼下顾不得去找鞋了,李遇泽笑了笑算是对阿颂的回应,阿颂一副痴傻的样子又跑走了。

 

几个苗民走进来,应该是沈见青吩咐来帮忙抬他回吊脚楼的。

 

李遇泽跟在一旁准备离开,路过边上站着的皖萤时,像是才想起她刚刚被打断的话。

 

他带着疏离的礼貌,说:“抱歉,皖萤姑娘,昨晚的事,还是等之后他亲口告诉我吧。”

 

“再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再管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的皖萤。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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