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不定的天气现在又暗下来,让人心也难维持镇定。
脚步声急促地掠过路边弯曲的草叶,溅起水洼中浑浊的水滴。
氏荻苗寨被一团阴云笼罩,没有人在外面逗留,这里看起来反倒像是一片无人之地了。
李遇泽恢复意识时,脑后的痛感随即重新浮上来,他吃痛想揉,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死死捆在背后,丝毫动弹不得。
后背一阵强烈的凉意,李遇泽迅速回想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晕眩感的残留让他皱起眉,他是在送走芦颀和阿颂后失去意识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看周围的装潢应该还在氏荻苗寨内,所以真是老族长和皖萤做的吗?也不知道他晕倒了多久,沈见青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李遇泽已经经历过很多从前压根想象不到的事情,眼下遇到这种情况,大脑迅速运转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花了几秒时间检查自己浑身上下哪里受了伤,发现自己并无大碍。
如果单纯想对李遇泽不利的话,在李遇泽昏迷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做很多事情,直接杀人灭口也完全可以做到。可李遇泽除了被捆住,连跟头发丝都没少。
李遇泽的脸色反倒难看起来。
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安全脱身了,恰恰说明这些人不打算要他的命,或者说,要留着他的命做其他事情。
比如要挟沈见青。
想起沈见青曾经说过的话,李遇泽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原来的事情发展里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吗?那他该怎么办?
外面响起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李遇泽的心脏克制不住地加快跳动,在胸腔里砰砰撞击肋骨,紧张的情绪也越来越重。
又过了没多久,房间的门从外打开,一个陌生的苗民走进来,脸色阴沉地将李遇泽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间。他双手被制住没法反抗,只能被动地踉踉跄跄走出房间。
李遇泽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到了老族长家里。
老首领的家和沈见青家差不多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堂屋的正中央坐着老族长,从李遇泽被拽出来后就一直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李遇泽状似毫无察觉地扭头看向别处。
这里还站着两个人,想来也是老族长手底下的人,他们正板着脸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刚要闯进来的沈见青。
“沈见青!”
沈见青脸上满是愤怒,看到李遇泽后表情闪过一丝担忧,随即重新看向高座上的老族长。
他用苗语喊了句什么,老族长冷哼一声,门口拦着他的人没有避让半分。
李遇泽被人摁着,还没试图做出什么反应,侧后方脚步声响起,一样尖锐的东西被抵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别动。”
李遇泽身体蓦地僵住了,皖萤手里攥着刀柄,声音冷如坚冰。
“皖萤!你敢!”
沈见青看清刀尖那一瞬间便怒不可遏地要硬闯,皖萤却毫不在意他有多大的怒火,凉凉对着他开口:
“你也往后退。”
沈见青紧咬着牙,皖萤的手挪了一寸,刀尖离李遇泽的脖子只剩不到一公分。
下一刻,沈见青向后退了一步,门口两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
老族长用苗语对那两人下了命令,两人架着沈见青强硬地推进屋内。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遇泽观察着屋内的局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开口问皖萤:“你们想干什么?”
皖萤冷笑一声,说:“李遇泽,自从你来了这里,太多事都变得很麻烦。你是个外乡人,是最大的变数,不能留在这里。”
“你想杀了我?”李遇泽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见青压着无边怒火,用苗语对着皖萤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彻底跟我撕破脸了是吗?”
这话不仅是说给皖萤听,更是说给始终没有表过态的老族长听。
老族长瞥了一眼沈见青,抬手挥了一下,押着沈见青胳膊那两人更用力了些,逼得沈见青弯下腰去。
沈见青奋力抵抗,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和两个成年男人相比,只能被迫俯下身,却不肯低下头去。
“你越来越过分了,毁了皖萤的蛊虫,现在又要为了一个外乡人反抗寨子的规矩。”
“她自己技术不精,蛊虫死了也是活该,”沈见青不屑地抬眼,“把李遇泽放了,跟他没关系。”
“你留他留的够久了。”
皖萤冷不丁开口:“沈见青,你要认清局势,现在主动权在我们,你没有反对的权利。”
沈见青死死盯着李遇泽颈边的刀刃,抿紧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居然真的敢直接在吊脚楼前下手。李遇泽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冲着他来的。
想了想他们也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那时皖萤将李遇泽逼到别无选择,只能跳下悬崖用生死赌一把,这未必没有老族长的参与和授意。
攥紧的拳头愈发用力,手心被掐痛的感觉冲击着沈见青的大脑,他压制住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也该明白,真踩到了我的底线的话,你们什么好处也讨不到。”沈见青声音阴冷,“皖萤,你大可以试试。”
谁都想不到沈见青疯起来会做什么事,他也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话开玩笑。皖萤柳眉蹙起,脸上不慌不忙地和沈见青对视,谁都不肯落入下风。
但皖萤也明白,沈见青的软肋现在正在自己身旁,脖颈顶着锋利的刀刃,只要稍微收一点手腕,就能刺破这寸皮肤下流淌着鲜血的动脉,在短短几分钟内夺走他的性命。
沈见青的态度再强硬,也不可能把李遇泽的安危抛在脑后。只要李遇泽还在刀刃之下,他就别想着能再上前一步。
这场对峙像卡壳的齿轮一般陷入了僵局,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打破沉默的是皖萤的轻笑。
“当然,我知道。但是最痛苦的人依旧是你,沈见青。”
皖萤拿着刀的手始终停在李遇泽颈侧,“如果李遇泽死了,你每日每夜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你报复得再狠,他也不会活过来。”
“比起你对我们的报复,你承受的生离死别才最痛苦,对吧?”
“你敢试试吗?”
沈见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柄刀刃太过刺眼,他不得不承认皖萤的话是对的。如果李遇泽真的在这里丢了性命,他的痛苦比起首领和皖萤只多不少,十八岁的自己是如此,二十一岁的自己更甚。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沈见青卸了力气,他无言的妥协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老族长掀了掀眼皮,下一刻,沈见青的膝弯传来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他仍旧不肯低头,抬眼盯着高高在上的老族长。他能看到老族长眼中的警告和威仪,也能看到老族长眼中映着的、属于他眸底的厌嫌和憎恨。
多年过去,沈见青成长为如今的模样,经受了无数次威胁,反抗了无数次打压。从一开始只能默默承受,到后来波澜不惊地解决一切,从始至终他跪过的只有阿青的墓碑。
此时此刻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被逼着跪下。
离开氏荻山太久,他都快忘了老族长是一个什么样的首领。墨守成规,不允许自己地位受到任何一点威胁,不允许族人对他有半分违抗。
弯下膝盖不代表心甘情愿臣服,沈见青更是连伪装都懒得做。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把他放了。”
“你应该很清楚,即使没有他,我也不打算听你的。”
老族长不悦地瞪着沈见青,皖萤收起刀,几步走到沈见青身旁。
“论练蛊,我确实不如你,但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蛊虫是我们的心血,甚至比命重要。”
皖萤永远记得红红吃掉她的蛊虫那天,她多年精心养成的蛊虫,不出一分钟就被红红吃得干干净净,连外壳都没完整保留下来。
沈见青就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疯起来没人能拦得住他,但没关系,他也会有被人拿捏住七寸,动弹不得的一天。
现在,他不得不跪在首领面前,可眼中仍是轻蔑,明明需要仰视旁人的是他,却还是叫人有一种被俯视了的错觉。
皖萤的愤恨从她的蛊虫死掉的那天就没有减弱过,沈见青从蛊虫林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无比希望沈见青就这么死掉。这样,她不仅可以把李遇泽这个外乡人送下去跟沈见青在黄泉路上作伴,首领也不会再执着于沈见青这个练蛊最强的人会不会服从安排——
一个死掉的人的蛊虫再厉害,也是无用的。
她低头看着沈见青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让你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
说完,她话音一转:“但是那算得了什么呢?要你付出代价的方法有那么多,最有用的就是他了。”
皖萤伸出手指着李遇泽,再开口时说的是汉话:“李遇泽对你,很重要,如果他……”
沈见青愤然打断了她:“你敢!”
“我当然敢,”皖萤咧开嘴笑了笑,“况且,我没说要他的命。”
她扭头看向李遇泽,李遇泽一直被人摁着,即使没了刀的威胁,他也依旧不能上前半步。
“你想干什么?”李遇泽出声问,声音染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颤抖。
他不知道皖萤和沈见青说了些什么,让沈见青被迫受制于人,现在看来肯定和他有关。
皖萤翘了翘嘴角,神情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绯红的嘴唇轻启:“李遇泽,沈见青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吧?”
她问得委婉,李遇泽却像被人当头一棒,打得头脑发晕:“你什么意思?”
只见皖萤对摁着李遇泽的苗民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手上一松,草绳被解开,随意掉在地上。
饶是如此,李遇泽也没敢轻举妄动。眼前这个皖萤和他印象里的相差甚远,他这才明白,以前看到的皖萤真的只是她装出来为了骗他的,所以沈见青不愿意让他和皖萤说任何话。
皖萤转动手里的刀,刀尖对准了沈见青的胸口。
那里本来是沈见青摔伤的地方,伤口才刚愈合没多久。
李遇泽眼睛瞪大了,脚还没迈出去,皖萤动作轻巧地把刀收了回去。
“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我不会要他的命,我也不打算杀了你。”
她直起身,那把刀被她随手扔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皖萤没有回答,但押着沈见青的那两人给了李遇泽答案。沈见青双手被反按在背后,一人按着他的肩膀,抬手对准苗服下盖着的伤痕,毫不客气地砸下一拳。
旁人不知道,李遇泽是清楚那些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不再渗血,沈见青身上绑着的布还没完全拆掉,但凡动作大点,或是像现在这样挨了拳头,都会导致伤口重新撕裂。
沈见青闷哼一声,再次应证李遇泽心中的猜想。
“他为了你,坏了那么多次规矩,完全昏了头了。阿青姑姑教给他的本事,全都废了。”
皖萤扭头看着李遇泽:“全都是因为你,他身上的伤也是因为你,裂开了,也是活该。”
话音刚落,又一声拳打皮肉的响。李遇泽后背沁出冷汗,皖萤说这些,像是想让他愧疚,让他彻底认清事实,屋内的各种声音不断地冲击他的耳膜,试图扰乱他的判断。
那个苗民想继续动手时,李遇泽骤然开口喝止:“住手!”
他看向皖萤:“你们把我绑到这里,不打算杀了我,也不打算杀了沈见青,你是想跟我讲什么条件?”
少女突然的笑声像结了一层冰,她扬着嘴角,说:“李遇泽,你真的是个聪明人。”
她两三步来到李遇泽面前,头上漂亮的银饰晃得李遇泽眼花。
“沈见青有没有告诉过你,任何人都不能把这里的事情带出氏荻山,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避免外人打扰。偏偏你是个意外。”
李遇泽很快明白,她口中的方式是指给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喝下酒蛊,变成被蛊虫寄居的空壳,就永远不会把秘密讲出去,现代最先进的医学技术恐怕也对这些生苗的蛊术毫无办法。
他是唯一一个喝了酒蛊却没有中蛊的外来人,是唯一一个意外。
“当时沈见青保下了你,那种简单的酒蛊对你构不成威胁,但没关系,我们苗人练蛊、下蛊,最不缺的就是蛊。”
皖萤伸手指向不起眼的方桌上放着的酒坛:“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寨子里吧?把它喝了,我们就放你走。”
“不行!遇泽阿哥!你别听她的,她在……”
“砰”的一声,这一下打得比前两次更用力,沈见青能感觉到身上的疼痛,还有伤口处强烈的撕裂感。估计已经在渗血了。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颤着身体垂下脑袋,奋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皖萤对沈见青的声音充耳不闻,始终看着李遇泽的眼睛,笑着说:“不喝的话,你们谁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李遇泽身上,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刃,恨不得将他身上刺出无数个血洞。
把那蛊喝下去,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不喝的话,他们的下场貌似也好不到哪去。
李遇泽快速看了一眼沈见青,沈见青咬着牙对他摇头。
皖萤跨了一步,横在两人面前,挡住了沈见青的视线。她看出李遇泽的犹豫,故作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她又用苗语说:“那就他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停下。”
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重新悬在李遇泽颈侧的刀尖足以束缚住沈见青的手脚,沈见青身上愈发明显的血迹也能让李遇泽失去思考能力。
压制这样的人就是如此简单,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只是晃晃刀尖,他就寸步难行了。
屋内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李遇泽的耳道,耳膜都快被这些声音冲破,全部感官都不能幸免地丧失机能,只剩下眼睛还能看到沈见青皱紧的眉和苍白的脸色。
突兀的嗡鸣声越来越强烈,渐渐盖过所有声响,摧毁李遇泽脑海中高耸的壁垒,直到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李遇泽喉咙涌上一股涩,竭力寻回知觉,终止这场他再也无法忍受的酷刑。
“别打了!”
皖萤随即配合地挥手叫停。
李遇泽闭了闭眼睛,手心已经快被自己掐出血:“……我喝。”
谁都无法预测出这样的结果,或许从一开始他相信沈见青那些的话的时候,如今的局面就已经无可避免了。沈见青口中那些已经规避掉的意外,像太平洋彼岸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带起的风——
没人知道那会在未来带起多大一场风暴。
现在,这场风暴近在眼前,狂风摧枯拉朽,避无可避了。
李遇泽又不禁想,以往发生过的一切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沈见青救过他很多次,一开始伪装也好真心也罢,后来那些绝对是真得不能再真了,这是李遇泽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面临生死时。对生命的衡量永远会使天平偏向自己那一方,可若是加上名为情感的砝码,天平很快就会再次倾斜。
他曾经问过沈见青后不后悔去摘那株药草,沈见青说不会。
要是沈见青真的死了,他会难过吗?
李遇泽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会”了。
沈见青做出这样不顾风险的事是因为爱他,那他又是为什么出声阻止眼前的一切呢?
在这种危及生命的时候,李遇泽才终于剖开了心底最不愿露出来的部分——他又何尝不是因为那份不愿言说的感情才妥协的呢。
李遇泽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为感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会因为喜欢和爱做到这种地步。
眼中的情绪从痛苦到纠结,再到放弃抵抗,他想了这么多,也仅仅只过去了几秒。
皖萤很痛快地叫人将一碗酒送到李遇泽面前,清澈的酒液倒映出皖萤的影子,冷漠的声音钻进李遇泽的耳朵:
“可以,你喝了这碗酒,明天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不用再回来了,我们也会当你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的妥协让沈见青慌乱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然坚定的神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还带了一丝绝望:“遇泽阿哥,你不能……”
话未说完,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不停翻涌,几重折磨下来,他真的快窒息了。
李遇泽看着这碗酒,寻常人真的难以分辨里面透明的蛊虫,他都离得这么近了,都没看出这酒有什么不对。但他知道,一旦喝下去,那些蛊虫就会立马活过来。
他接过酒碗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来。
透明的液体送到嘴边,嘴里尽是苦涩。
李遇泽想,如果他真的会沦为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会后悔吗?
他看着沈见青通红的眼睛。
想来也是不会的。
“不……李遇泽,李遇泽!!”
李遇泽仰起头,这酒比砍火星仪式那天的酒要烈,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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