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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的难过和眼泪(上)

2026-7-6 50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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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说我们要从零开始谈恋爱。

 

 

李遇泽只费了一天工夫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实习医生证”。

 

这家本市小有名气的私立心理诊所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在听到李遇泽再三保证不会影响他们正常诊疗过程之后,将那份准许出入的证明塞到了李遇泽手里,并叮嘱李遇泽: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月。

 

一个月对李遇泽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是为了取材才来这里和负责人沟通的,作为一位作家,写作的主题千变万化,他不能对涉及到的领域一无所知,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李遇泽在写的作品的主题是心理疾病,他不能仅仅通过书籍资料了解患有心理疾病的群体,最有效的办法是直接来到这样的地方,近距离观察那些患者,写出来的文字才够真实。

 

所幸只是心理疾病,李遇泽知道社里有位前辈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专程去了精神病院。那些被关在病房里的重症患者大多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前辈在采访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那位病人偷偷藏了一把削尖了的饭勺,结果是前辈不慎被刺伤肩膀,在医院躺了好久,再也不愿碰那份未完成的访谈记录。

 

探索未知的领域必然会伴随一些风险,李遇泽自问做不到什么“为文学献身”的壮举,只是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的话,应该没问题。

 

李遇泽面带感激地收好证件,一旁的诊疗室正在进行治疗,他怕打扰流程,压低声音对对面的方医生说:“谢谢您,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们工作的。”

 

方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她不欲为难面前这位年轻作家,摆摆手说:“诊所里的仪器也不要乱碰,不过你应该明白的。”

 

李遇泽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于情,他有求于这家诊所,理应听他们的,于理,碰坏了他估计也赔不起。

 

会客室的墙上贴着禁止喧哗的标语——诊所里这样的标语到处都是。李遇泽看着紧闭的诊疗室,问:“方医生,早上我来的时候诊疗室的门就是关着的,到现在也没有人进出,里面的病人患了什么病?”

 

方医生扫一眼那扇门,说:“是一个很年轻的病人,比你还要小些,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在读大学。”

 

身为文字工作者,李遇泽对语言会更敏感些,他问:“不出意外的话?”

 

“休学了,他的状态没有办法待在学校里,”方医生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他的症状比较复杂,最麻烦的是,他有很严重的认知障碍。”

 

诊所需要保护病人的隐私,方医生没有把详细的情况告知给李遇泽。

 

李遇泽只知道这是一位被疾病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的二十岁男性,别的需要他自己去获取信息——

 

实际考察就这点最麻烦,运气好的话,那些病人乐意和一位素不相识的作家交朋友,自然乐意说这些事,但运气不好的话,在这里待一个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医生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聊到最后,她叹了口气,说:“这种难度的工作丢给你独自完成,你倒不如趁早跳槽。”

 

李遇泽回给她一个苦笑:“完不成说明我的能力不足,这没什么。”

 

他听得出方医生是在替他觉得不公平,但他除了说句谢谢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任何职场都少不了对新人的打压,他又不是什么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天选之子,逃不掉是正常的。况且眼下他只能完成这次任务,上天也没有给他别的选择。

 

方医生没再针对这件事给出什么评价,因为诊疗室突然传出一声巨响,说话声离门越来越近,随着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那说话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

 

“我不信!我要求换一个医生!这医生根本听不懂我说话!”

 

“你冷静一下!沈见青!冷静一下!”

 

那个叫作“沈见青”的病人踏出诊疗室,脸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涨得通红,显然没办法立刻冷静下来。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和正对着诊疗室门的李遇泽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朝着李遇泽跑过来。

 

方医生也被吓了一跳,她没有料想过沈见青会出现这种情况,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沈见青伸出手,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沈见青一个踉跄,跌跌撞撞来到李遇泽面前。

 

“我……李遇泽!李遇泽——”

 

李遇泽僵住了。

 

他的确如方医生所说是个年轻人,完全是个没多大的孩子。李遇泽不知道诊疗室里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清楚沈见青到底从哪里知道了他的名字。

 

治疗师追上沈见青,也被沈见青的一系列行为吓得不轻。

 

沈见青反应很快,抓住李遇泽的手腕后就不肯再松开。

 

离得近了,李遇泽才发现他的眼里布满红血丝,有泪光在他眼眶里打转,眼皮上的乌青很重,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李遇泽知道这种症状,伸手想抓不存在的东西说明沈见青出现了幻觉,这样憔悴的模样说明他的病症已经很严重,没有睡眠作为能量补充和精神暂歇,他的生命就会遭到损耗。

 

沈见青的情况似乎并不只是有心理疾病那么简单。

 

沈见青还在喋喋不休:“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他念叨完了又扭头冲着治疗师喊:“你看!我没有骗人!这就是李遇泽!你为什么非要觉得我在说胡话?”

 

治疗师为难地看向方医生,方医生眼神示意李遇泽先不要乱动,放软了语气对沈见青说:“见青,你先冷静一下,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李遇泽看到她在沈见青的视野盲区里对治疗师做了什么手势,治疗师立马会意,悄悄后退回到了诊疗室。

 

沈见青对方医生的信任度要比刚刚那位治疗师高,他不安地转动眼珠,不过仍然没有松开李遇泽。

 

“……我,跟他说,我这次不舒服是因为感情问题……”他看了一眼李遇泽,“不对……不是,不是感情问题……”

 

方医生十分有耐心地说:“不着急,慢慢说。”

 

李遇泽感受到他表面粗粝的指腹不停地摩挲自己的手腕,就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存在一样。

 

“是……我说我刚刚失恋,他就是不信!”沈见青通红的眼睛瞥了瞥身后的诊疗室,声音哽咽道,“我说他就在外面等我,他就说我在撒谎……”

 

说实话他的语言系统有些混乱,但在场的人还是听懂了他的话。

 

想起方医生刚才说过的那些症状,李遇泽猜出,沈见青的病症加重了,他的记忆、认知出现了严重的错乱。

 

方医生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刚分手没多久,是吗?”

 

沈见青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你分手的对象,是你正抓着的这个哥哥?”

 

听着方医生几乎是在哄小孩的语气,李遇泽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沈见青用力点点头,把李遇泽抓得更紧:“我能叫出他的名字,我认识他,你问我所有跟他有关的事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方医生摊开手表示自己不会对沈见青怎样,“冷静一下好吗?交给我来处理?”

 

沈见青的眼神变得警惕,拽着李遇泽后撤了几步。李遇泽无助地看向方医生,方医生似乎也有点头疼,但很快就恢复好神色,对李遇泽暗示到:“遇泽,你劝劝他?”

 

“……啊、啊?”李遇泽哪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沈见青充满希冀的目光放在他脸上,他又蓦地想起方医生的话。

 

沈见青的家人几乎没有问过沈见青的病情,他们只在固定时间给诊所打一笔钱,以维持治疗进程。

 

手腕上被攥出的痕迹越来越深,好像沈见青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有这么一点,可悲的是这也只是沈见青的幻觉。

 

本不想蹚浑水的李遇泽心软了。

 

“那……沈见青,冷静一下好吗?”

 

李遇泽的劝说的确比方医生的更管用,沈见青松开被咬出咬痕的嘴唇,身体的颤抖程度也小了一些。

 

治疗师轻手轻脚拿着安定从诊疗室走出来,给沈见青注射的时候,沈见青也没有抗拒,老老实实挨了一针,被李遇泽扶着去了病房休息。

 

方医生和治疗师谈过后,向李遇泽解释了原委。

 

这种认知障碍或者说是彻底错乱的情况在沈见青身上不止发生过一次,不过这是第一次将目标转换到了人身上。

 

他现在认定李遇泽是跟他提过分手的前男友,至于名字,应该是昨天李遇泽刚来拜访时他无意间听到的。

 

沈见青治病的日子里能接触到的人很少,他最常见面的是诊所里的医生,现在的状态也没办法进行正常社交,所以李遇泽是他这段时间里接触到的唯一一样新鲜事物,以至于这次发病无意识将李遇泽牵扯了进来。

 

直白来说,沈见青的病情加重了,常规的疗法大概率不能缓解他的症状,后续还需要尝试其他办法。

 

但他意外地能听进去李遇泽这个陌生人的话,方医生也说不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偏生李遇泽的感性在这种时候没办法舍弃,他从事的工作也注定他没办法单单用理性的眼睛看待周围的一切,望着方医生苦恼的模样,他无奈地笑了笑。

 

“没关系,方医生,反正我这一个月都会在这里,如果能帮上忙,那我就算没白来。”

 

哪怕工作上一无所获,能帮上忙也是好的。李遇泽是这么认为的。

 

方医生叹了口气,眼下情况她也没辙,只好说:“等沈见青清醒的时候我会跟他谈谈的。”

 

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李遇泽远远地看着里面病床上躺着的人,薄得像张纸。

 

他扭头看向方医生:“你们目前对沈见青的治疗方法是什么?”

 

才帮了他们的大忙,断没有再防备的道理,于是,方医生把更为详细的信息告诉了李遇泽。

 

总的来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治疗方案,沈见青的病情时好时坏,这种变化并不会因治疗方式改动而产生,外界干预所能起的效果微乎其微。

 

“以他家的经济情况完全可以把他送到医疗技术更发达的国家治疗,一定会有比我们这小诊所更专业的地方,特别是他这种病症。”

 

方医生眼神带着遗憾:“但你也能感觉出来,他的父母已经离世,他现在的监护人并不在乎他的身体状况,我们也只是尽可能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别的实在无能为力了。”

 

李遇泽又朝病房内看了一眼。

 

“所以……李遇泽,如果你能对沈见青的病症起到积极作用,你愿不愿意帮他?”

 

李遇泽没有说话。

 

或许……心理医生真的很擅长发现别人情感的薄弱点,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达到目的。可悲的是这招对李遇泽来说很管用,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方医生没有急于要他给出答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继续忙碌去了。

 

沈见青醒得比方医生预计的快了点,李遇泽在办公室的角落翻看心理学书籍,之前那名治疗师敲了敲门,要他去病房一趟。

 

隔着病房门,李遇泽听到了方医生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了?看周围是正常的吗?”

 

沈见青的声音有些虚弱,回答说:“好多了。”

 

李遇泽伸手轻轻在门板上敲了几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沈见青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循声抬头望了过来。

 

李遇泽不由得感到紧张。现在的沈见青仍然觉得他们认识吗?还是恢复清醒意识到他们只是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呢?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吗?那李遇泽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方医生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些,才在确认沈见青真的冷静了之后叫李遇泽过来,就是为了测试沈见青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

 

没想到,沈见青只看了李遇泽一眼,就把脑袋低了回去。

 

“他之前说不想看见我,方医生,你让他走吧。”

 

李遇泽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下他百口莫辩了。他压根没说过这话,这只是沈见青记忆错乱而已,可为了沈见青的病情考虑,他们现在谁都不能挑明事实,只能顺着沈见青的话说下去。

 

“但他现在还是来看你了,不是吗?”方医生温柔地说。

 

沈见青抬头又看李遇泽一眼,没有说话。

 

他一副拒绝和旁人沟通的模样,好像和他说什么都如同把小石子扔进深谷,一丁点回音都听不到。

 

李遇泽不是方医生,也不是治疗师,不知道怎么引导病人摆脱不良症状,也不知道怎么治疗病人。他能做的,就只有把沈见青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相处,直到他们这巧合的缘分走到尽头,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路上继续向前。

 

“……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李遇泽无奈出声。反正他真的没说过这话。

 

沈见青应该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讶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方医生松了口气,忙说:“那,让遇泽先回去休息怎么样?他刚刚也被你吓了一跳呢。”

 

这次沈见青倒是很快点了点头,李遇泽听从方医生的指示离开了病房。

 

他跟着其他医生去看望其他病人,等方医生带着那段错乱记忆的完整版出来时,他已经差不多将整个诊所转了一遍了。

 

在沈见青的记忆里,他们是相恋不到半年的情侣。

 

据他所说,他们十分相爱,曾经也有不少人羡慕他们的感情,但他知道,李遇泽并不完全接受他对待这段恋爱关系的态度,所以终于有一天,在大吵一架后,李遇泽向他提出了分手。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站在我的立场上体会我的想法,等你真正用对了方式,我们再谈论喜欢和爱的话题吧。”

 

——那时的李遇泽是这么说的。

 

“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不介意他是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方医生欲言又止,“所以在他的记忆里,说出‘不想再看见你’这种话对他的打击很大。”

 

李遇泽有些语塞,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得也太突然了。

 

但是,抛开沈见青所言非实这件事,他记忆里的李遇泽倒是和本人挺像,李遇泽是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作为沈见青的恋人去看待沈见青,李遇泽也会把他当成正常人。

 

“不过你放心,我保证,沈见青在这里的治疗过程中,你在这里的一个月内人身安全不会遭到任何威胁。”

 

方医生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她敢保证就说明她一定能做到,李遇泽也没有什么理由怀疑她,毕竟他还要完成他的工作。

 

被患者伤了算工伤吗?就是能算得上是工伤,眼下换其他心理诊所也不可能了。

 

李遇泽只能点头同意,不知道身为心理医生的方医生有没有察觉到这点。

 

他实习医生的工作刚开始,喜获一份专项工作,变成了沈见青的负责医生之一。

 

沈见青没有发病症状的时候,除了依旧把李遇泽当前任,其他地方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位心理疾病患者。

 

他接受了“前任正在自己就医的诊所实习”这回事,兴许是他觉得这段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已经不会像第一次见李遇泽时那么情绪激动了。

 

他闲的没事的时候就和李遇泽待在一起看书,李遇泽翻心理学书籍,时不时做些笔记,他就在一边看些大学课本。这比亲身处在大学校园里上课的效果差得远,但起码他还蛮感兴趣。

 

李遇泽发现,在沈见青的世界里他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他说什么沈见青都很配合,次数多了治疗师连诊疗室都让他随意进,不过他倒没有真的随随便便进出过。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能只凭借一段错误的记忆就能对患者产生影响?

 

方医生也解释不了这种情况。这在医学的角度并不合理,或许是出于他的心——他的心意是这样的,以至于李遇泽在他心里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于是,负责这位年轻人的医生们默契地没有纠正这段记忆。

 

尽管李遇泽总觉得这带有欺骗性质的行为对沈见青来说并不公平,但唯有将谎言持续下去,他才有康复的可能,所以李遇泽也只能继续。

 

就像他只能待在这家诊所完成他的工作一样。

 

沈见青不抗拒谈论自己的病症,他和许多情绪不稳定的病人不一样,他有主见,遇事很冷静,发病时只要症状不严重,他就能表现得很淡定。

 

他第二次发病是李遇泽待在诊所的第九天,他照常在书架旁打发时间,李遇泽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所以,偶尔我还是希望能回学校读书,”沈见青把书翻过一页,“我本来……是可以顺利毕业的。”

 

李遇泽被这句话刺痛,轻声安慰道:“等你治好了病,会有机会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母校转转。”

 

沈见青抬起头,惊喜地说:“真的?”

 

李遇泽一时没分清他在问“治好病就能回学校”,还是问“可以带他去学校转转”,总归两件事都是实话,李遇泽对着他点了点头。

 

沈见青笑了笑:“那还要方医生同意,或者我身体好一点,就可以出去走动了。”

 

他语气里含着藏不住的期待,李遇泽笑着说:“你的身体最近好多了,方医生应该会同意的。”

 

“那你考虑和我复合吗?”沈见青冷不丁问。

 

“啊?”李遇泽意外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上次说,等我病好了再说的。”

 

一到这种问题,李遇泽反倒不知道怎么应对,思考半天,硬着头皮回:“你……还没达到我的标准,再说吧。”

 

沈见青略显失望地低下头继续看书,应了句:“那好吧,抱歉。”

 

他心虚地回道:“……你不用道歉。”

 

沈见青抬头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不好意思让他觉得为难,可他的嘴角很快耷拉下去,叫了一声:“李遇泽。”

 

“嗯?”

 

“你能不能把窗帘拉上?我有点不舒服。”沈见青这么说着,表情却是一如往常的冷静。

 

李遇泽紧张地放下文件夹跑去拉窗帘,一边问:“怎么了?什么症状?”

 

沈见青闭上眼睛,说:“阳光太刺眼,出幻觉了。”

 

“需要我叫方医生吗?”

 

他摇摇头:“不严重,我缓一下,还没到吃药的时间。”

 

“好,那我安静一点。”李遇泽放轻脚步来到沈见青身边守着他,一旦有任何不对劲,他就用最快的速度叫方医生来。

 

沈见青有意调整呼吸,李遇泽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等沈见青重新睁开眼睛,便用询问的眼神看他,他依旧情绪稳定地说:“没事,我好多了。”

 

“好多了”和“完全好了”是两个概念,李遇泽担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沈见青扬起嘴角,又摇了摇头:“我不乱动,就干扰不到我,你忙你的吧。”

 

李遇泽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办公桌前。沈见青还反过来安慰他:“别担心,病人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不一样,我好了会告诉你的。”

 

“那,沈见青,在你眼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遇泽抱着那一沓厚厚的病历,最顶端两本重心不稳,随着李遇泽的动作摇摇晃晃。他把这沓病历放回架子上,从后面探出脑袋看沙发上的沈见青。

 

沈见青安静地看着他来回忙活,方医生拜托给他的不过是整理文件的小事,他倒好,眼力见好到把卫生也一并打扫了。

 

我眼里的世界吗?

 

沈见青眨了眨眼睛。

 

他眼里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是他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发现的。

 

办公室的灯光是卷曲的,时不时会散发像重污染一样的光,地面颤颤巍巍伸出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交错在一起,仿佛一只只手,想要把他拖往地下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就连那一沓放得规整的病历,有时候在沈见青眼里也是错乱的,再多看一眼就会反胃。

 

但那一堆折磨了他数不清多少天的东西后面,李遇泽的脸探出来,有光泽的刘海下,那双泛着亮的眼睛里装着好奇。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一众诡谲又不真实的幻觉里,在真实的白炽灯照耀下熠熠生辉。

 

沈见青忽然笑了出来。

 

“不算好,所以你可能不会喜欢吧。”

 

他的话轻飘飘的,好像落不到地上,随便一点微风就能将它吹到远方。

 

李遇泽对他的猜想表示反对:“是因为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所以我不会习惯。你能用这样的眼睛好好活着,还坚持到现在,说明你比其他人、比我要厉害。”

 

他的笑容凝住了,藏在书本后面微微颤抖的手攥了攥,挤走最后一点痛感。在李遇泽看不到的角度,他拽住衣袖挡住了手腕的抓痕。

 

“我还是希望自己变回正常人。”

 

李遇泽去帮方医生开门,随口道:“下次吃药不要讨价还价,你好得更快。”

 

沈见青吐吐舌头,揉了揉发疼的手心。

 

方医生急匆匆进办公室第一眼先看向沈见青:“怎么样?没出什么状况吧?”还没等沈见青说话,她又带着歉意看李遇泽:“抱歉,事发突然,只能先让你单独陪他。”

 

原本方医生是不会让他和沈见青单独待在一起的,怕沈见青突然发病他没办法应对,造成上次那样的场面。但有病人的家属来闹事,她不得不先去处理,再三叮嘱李遇泽有事一定去叫她,才离开办公室。

 

沈见青如实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方医生惊讶地打量他:“你自己好了?”

 

沈见青点点头,方医生不放心,又把他带走做了检查,状态果真要比之前好得多,他趁机问自己能不能出去走动,方医生斟酌许久,才终于肯答应。

 

于是,在后续身体数值稳定后,他如愿以偿跟着李遇泽跨进了盐城大学的校门。

 

这个一天大学都没上过的年轻人很重视这次出行,鲜少地穿上了很衬他精气神的衣服,走在人堆里和周围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别说大学生活了,就是中学时代,沈见青也没能拥有完整的。他颇感新奇地左看右看,李遇泽特意走得很慢,等他看够了再说。

 

沈见青露出这样渴望正常人生活的神情时,李遇泽心中就会升起希望他能尽快痊愈的想法。他缺失了太多他本该享受的生活,都快要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李遇泽悄悄叹了一口气。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他要在一个月时间里了解从前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再以此为题材写文章。主编有意缩短时间,他的空闲时间并不多,但他还是浪费了一天,带沈见青四处闲逛。

 

李遇泽忍不住数落自己,心软也要有个限度,这下他的工作量要加大了。

 

沈见青已经很久没有去人多的地方看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不少人注意到这边显眼的两人,李遇泽担心他不自在,扭头问:“要不要去人少的地方转转?”

 

他反应有点慢,没事人似的笑笑说:“没关系,你也很久没来过了吧,我跟着你走就行。”

 

“学长?是李遇泽学长吗?”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沈见青回头,就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朝李遇泽走来,在看清李遇泽的脸后惊喜地说:“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怎么突然回学校了?”

 

终于见到一个熟面孔,李遇泽也倍感意外:“李琦,你怎么也在这?”

 

“嗨呀,毕业论文出问题了,我被导师叫回来改,”他哭丧着脸挠挠头,“毕业一年了还被揪回来改论文,也就我这么倒霉了。”

 

李遇泽哭笑不得地安慰他几句,他看向沈见青,问:“学长,这是你朋友吗?”

 

“对,这是沈见青,我带他来咱们学校逛逛。”

 

李琦热情地和沈见青打招呼:“你好你好,我是李琦。上学那会儿受到学长不少帮助,我一直很感谢他,你也是他的朋友,那我们就是有缘分!这么久没见,学长,要不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沈见青点点头充当回应,他的身体状态不允许他在外面待太久,李遇泽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就好,我们晚上还有事,没法约饭了。”

 

李琦可惜地点点头,不过他没沮丧多久:“对了,学长,你生病了?”

 

李遇泽感到疑惑:“什么?没有啊。”

 

“我听人说你去心理诊所是为了看病,我觉得还是取材的可能性比较大吧……正巧今天遇到了,我就问问。”

 

李遇泽哑然失笑:“当然是为了工作啊,我心情好着呢。”

 

“我就说嘛,有更扯的,说学长你是受了情伤想不开才去的,我说你根本不是那种人,而且你也压根没谈过恋爱啊,他们非不信!干嘛非要把什么事都牵扯到感情上……”

 

“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吧,不是所有人都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李遇泽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个话题被一带而过,李琦又和李遇泽寒暄几句,沈见青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站在李遇泽身侧一言不发,地面在他眼前打转,耳鸣声盖过身旁的说话声。他不禁攥紧拳头,但昨天李遇泽才监督他把指甲修平整防止他伤害自己,所以,连掐手心的感觉大大减弱,失去了本该有的作用。

 

身侧的拳头被一只手抓住,用力的手指被轻轻掰开,然后握在那只手的手心里。

 

沈见青抬起头,李遇泽还在和对面的人说话,手上却偷偷握紧了他的手指,但凡他想重新攥紧,都会被李遇泽用半强硬的力气阻拦。

 

“……”沈见青低头看了看手腕。

 

他为了让今天的约会足够完美,还戴了李遇泽送给他的戒指,戒指上有凸出的钉形装饰。要是再挣扎的话,会弄疼他的。

 

旋转的砖线渐渐回到它们该待着的地方,说话声变得清晰,沈见青把拳头松开了。

 

“那我们先走了,你加油啊。”李遇泽笑着跟李琦道别,拉着沈见青走了。

 

一路加快脚步到没人地方,李遇泽才把沈见青的手摊开,发现了还未消退的指甲印。他连忙伸手在沈见青眼前晃了晃,问道:“沈见青,你还好吗?”

 

“沈见青?还听得清我说话吗?”

 

沈见青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只有握着李遇泽的手在忍不住用力,声音难掩颤抖:“没…没事……我想回去……我们回去吧……”

 

所幸诊所离盐城大学不远,李遇泽当即带着沈见青回了诊所。方医生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扶进了诊疗室。

 

那之后李遇泽就没再见过沈见青了。

 

他在李遇泽身边出了问题是其中一个原因,那句“李遇泽没有谈过恋爱”的话刺激到了他,方医生说暂时不要让他再和李遇泽见面,另一个原因是李遇泽的工作,主编缩减了他的取材时间,他只能先把工作做完。

 

在家里待了好多天,终于把文章拟出一版初稿发给主编时,李遇泽的实习医生工作证已经生效了20天了。

 

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快到20天也只是一眨眼,快到他以为初次拜访方医生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李遇泽回心理诊所归还工作证的时候,诊所里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安静。方医生在办公桌前忙碌,抬头看李遇泽一眼,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你的工作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李遇泽拿出工作证放在办公桌上,“方医生最近忙吗?”

 

方医生给一张单子签下名字:“还是和平时一样,不过沈见青要转去其他医院了,你要不要去跟他道个别?”

 

他的笑容僵住一秒,他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问:“……什么?”

 

“这孩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他的监护人同意给他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所以他很快就要走了。”

 

方医生颇有些感慨:“这一走,估计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他是个很不一样的病人,可能以后我会怀念他的。”

 

李遇泽的声音沾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出的艰涩:“这样啊……之前不是说,我不能见他吗?”

 

提到这个,方医生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病房门开着,沈见青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角落盯着洁白的墙面发呆。

 

白到一尘不染的墙面在沈见青这样的病人眼中也会有截然相反的风景,李遇泽不知道沈见青此刻正看着这块“幕布”的哪一部分,这就是病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

 

倒霉的人一辈子见不到真实的世界,病症是这个世界赐予他们的一种欺骗,而周围人说出的谎言是对他们的又一种欺骗。

 

沈见青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进来,李遇泽小心翼翼地出声:“沈见青?”

 

那尊一动不动的雕塑偏过头,将李遇泽放进余光里。

 

“你要走了吗?”

 

真是明知故问。

 

沈见青望着墙面,轻轻说:“对啊,我要走了。”

 

直到走到沈见青身后,李遇泽才发现他的手腕被层层绷带缠紧,可能是又添了新伤,也可能是防止再添伤口的措施。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神并没有聚焦,李遇泽也就无从判断他究竟是在发病,还是在心情不好。

 

“你的工作,完成了吗?”

 

李遇泽“嗯”了一声。

 

沈见青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直到李遇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道:“你之前其实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是吗?”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吗?那他的病情有好一点吗?还是变得更严重了呢?这些问题李遇泽都问不出口,喉咙像被堵住似的,迟迟说不出话。

 

沈见青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说出自己推断出的结论:“你和方医生他们一起骗我。”

 

善意的谎言再有善意,归根结底也是谎言。李遇泽没法反驳,只得说:“对不起,这里面有我的责任,你怪我是应该的。”

 

毕竟如果不是他提出带沈见青去学校,也不会有后面这堆事情。

 

“方医生他们骗我,是因为他们收了钱,就有义务治好我,”沈见青抬起头看向李遇泽,“李遇泽,你是为什么要骗我?为了在这里完成你的工作吗?”

 

李遇泽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在可怜我,对吗?”沈见青望着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摇头否认:“不是的,我……”

 

沈见青率先开口:“那你就继续可怜我好了,本来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可怜我。”

 

“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很少,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想让一个人自愿在这个世界活着,首先要让他有愿意为之留下的东西,也就是和世界的联系。所以我一开始以为,一切还不算太糟糕,直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以为也是虚假的。”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怎么会这样呢。”

 

“沈见青……”

 

他像是不愿听李遇泽将要说出来的话,又或是不敢听,所以在李遇泽想说些什么时,他低下头,说:“只是有些遗憾。”

 

“原来我想的这个人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原来只是世界给予他的最大的欺骗。

 

沈见青搓着手心,赶在李遇泽下意识以为他想胡来、要把他的手分开前,把一枚戒指摊在掌心,递给李遇泽看。

 

“这个,其实也不是你送给我的,是我臆想出来的,对吗?”

 

李遇泽喉咙泛起酸涩,他很难过,看着沈见青发现那些美好的记忆全是虚假的,这对沈见青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了,他也完全不想见到这样的场面。

 

真相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只要沈见青还在接受治疗,他就一定会有意识到的那天。

 

可李遇泽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怎么会是可怜沈见青才决定要骗他的呢?

 

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真相,沈见青才想办法把自己转到别的医院去的吗?

 

李遇泽有些无措,沈见青表现得越冷静,越显得他不重视自己的情感,这样是不行的,但李遇泽没有任何立场劝说他。

 

沈见青眼神里的光暗下去,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只说:“没关系,反正,你也要走了,我也要走了。”

 

他攥住那枚戒指,又一次摊开手掌。

 

握住的时间太短暂,他的双手也本就发凉,他没能在戒指上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温度。

 

“你不需要再继续骗我了,李遇泽,”他望着李遇泽的眼睛,“你是真实的,不是我的幻象。因为愧疚、同情和心软选择用我想要的方式对待我,并不是真实的你。”

 

沈见青笑了笑。

 

“我们不要再这样了。”

 

李遇泽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面对一个人语无伦次的一天。沈见青貌似把一切看得太透彻,说中了他的愧疚与同情心,却也成功引起他更多的愧疚。

 

“沈见青。”

 

李遇泽再次叫出沈见青的名字,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说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说道:“我希望你能好起来,也真心把你当朋友对待。”

 

沈见青安静地望着他,眼神似乎多了一丝希冀。

 

“我不知道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但是,我希望能见到你已经完全好了的那天。”

 

李遇泽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句话也是真心的。”

 

沈见青笑了起来,和刚才的笑容相比少了些牵强:“我会的。”

 

“谢谢,李遇泽。”

 

- THE END -

共有 2 条评论

  1. 匿名

    这个蘑菇好可怜哦😭家1你咋了😭之前一个人过惨兮兮的不过马上就好了你遇见你的泽了😭。
    泽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每个if都自然的对青心软捏好顺畅的白给(好给!)。
    小情侣依旧互相吃得死死的真好真好😋。
    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该到爱克服万难ok啊青也是直接痊愈,然后我们扣青泽99的环节了😘。

    1. bushiyeye

      bushiyeye博主

      @匿名: 宝宝又是你呀!家1这下不是装可怜是真可怜了,虽然痊愈的过程还很长,但是爱持续的时间会更长,直接扣青泽99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