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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选择你 第九章

2026-1-10 1 1/10

酒碗被李遇泽扔在地上,哐当的声音响得格外清脆。李遇泽呛得咳嗽几声,抬袖把嘴边残留的酒液擦拭干净。

 

他咽下最后一滴酒的刹那,皖萤眼中计划得逞的狂喜愈发强烈,这场博弈终究是她赢了。这酒蛊和之前招待外乡人的酒蛊不一样,一旦入体就是不可逆的,解了也是亡羊补牢。

 

中了酒蛊的李遇泽下场会比阿颂更惨,沈见青只能守着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了。

 

他还有心思想着继任首领吗?沉溺在失去挚爱的伤痛里无法自拔,跟废了也没差别。

 

皖萤收回架在李遇泽脖子上的刀,看向身后的沈见青。他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碎尸万段,这种眼神她曾经见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久到她和沈见青还是小孩子时。

 

沈思源的尸骨被火化那天,沈见青拼命地抱着阿青的腰,不让她冲进火里。阿青喊着沈思源的名字,脸上的眼泪在火光的照耀下映出颜色,倒像是她流下的血泪。

 

她守了那么多天的沈思源的尸骨,顷刻间就化成了灰。她疯疯癫癫魂不守舍了那么多天,从此刻起就再也看不到沈思源的模样了。当时的阿青看着下令火化沈思源的族长,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恨,恨到想让所有人给沈思源陪葬。

 

那时的皖萤淡漠地看着阿青发疯,推搡着沈见青发泄心中的怒火,甚至要冲上去抓族长,但,很快就被人架住了。

 

现在的皖萤神情不再淡漠,反而噙着笑意对上沈见青的眼神。

 

沈见青紧咬的牙松开,阴沉着脸挤出一句:“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她不慌不忙地转身,李遇泽还在咳嗽,她不在意地笑着,说:“你不应该更担心他怎么样了吗?你清楚这种蛊虫入体的下场的。”

 

沈见青和她对视着,面对这样的威胁,反倒跟着笑了出来。叫旁人以为他这是受了太大刺激,终于也失心疯了。

 

“我清楚啊,”沈见青声音轻巧,却透着一股阴恻,“整个氏荻苗寨,有我不了解的蛊吗?”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让皖萤狐疑地看着沈见青,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皖萤也是聪明人,自然能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只是她还没抓住那一点不对劲的苗头,身后惊惧的声音响过,她颈间便有一股奇怪的触感传来。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这是虫类的四肢爬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氏荻山的族人们养的蛊虫才会有的触感。

 

随着周围人的神经紧绷,老族长也腾地站起来,李遇泽的声音蓦地响起来。

 

他刚刚咳得厉害,导致现在说话声音也不稳,听上去还有些勉强:“你该担心你自己。”

 

皖萤脖子上正爬着一点红色。

 

是红红。

 

沈见青扫了一眼押着他的两人:“再不松开,我就让红红咬下去了。”

 

老族长的手下早就习惯于听从老族长和皖萤的安排,但沈见青本身就有首领号令族人的威严气质,况且他这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的是二十一岁的灵魂,二十一岁的沈见青早就和老族长的势力对峙过无数次,也早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这一句话说出来,还真威吓住这两人,松了手上的力气。

 

老族长这才急忙说:“按住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连李遇泽也重新被押住双手,但老族长年纪大了,反应过来的工夫,沈见青已经站了起来。

 

他双手被反剪至背后,却仍不紧不慢地摆着胜利者的姿态,戏谑地看着老族长:“还敢继续威胁我吗?”

 

皖萤僵着身体,攥紧了手里的刀,不甘心地说:“沈见青!你就不怕我直接对他动手吗?”

 

“你觉得你和我谁下手更快?”沈见青转过头看向皖萤。

 

“别天真地觉得我是随你们摆布的小孩子了,”他轻蔑地笑着,“从我阿妈死后,你们成功过哪怕半次吗?”

 

是了,就算是刚才的愤怒、惊慌的反应,也是他演出来给他们看的。

 

“你该庆幸那酒蛊没起作用,不然,你现在就该去地下,等着不久后和你祖父团聚了。”

 

沈见青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激怒了老族长,老族长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只能震慑仍觉得他不可违抗的人,沈见青并不包括在内。他继续说:“既然不在乎我会如何报复,那就别害怕我会真的要了皖萤的命,到时候你就算再不愿意,首领的位置也只能给我。”

 

“你真是疯了!比阿青还疯!”

 

沈见青咧开嘴回给老族长一个笑容,懒得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字,不管什么时候都讨厌。

 

皖萤惊叫着跌倒在地,红红从她身上跃到沈见青衣角,顺着爬到沈见青肩头。吓得押着沈见青的两人连忙后退,生怕红红下一个咬的是自己,这也让沈见青重获自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皖萤捂着脖子,红红这一口没有立马夺走她的性命,她现在还能用鲜活的生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脖子扩散到全身,直到这种细密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她痛不欲生。

 

即使酒蛊不起作用,沈见青也是真的很想杀了皖萤。

 

以前她骗自己,说李遇泽已经死了,他为了让皖萤体会同样的痛苦,让红红咬死了她的蛊;现在她又设计绑走李遇泽,想在他面前夺走李遇泽的命。

 

让她就这么死掉未免太痛快了,该让她每天都生不如死才对。

 

李遇泽看着地上蜷缩着的皖萤,少女方才还是那么得意的姿态,这会儿就已经输得彻底。红红的确是很厉害的虫子,也难怪沈见青这个年纪就已经管了寨子里大半的事。

 

他是有这个资本的。

 

感觉到手上被束缚的力气变弱,李遇泽试着挣了挣,竟然就这么挣开了。

 

局势已定,再押着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李遇泽垂下手看向沈见青,沈见青身上的血迹不知是干了还是怎的,深色已经停止扩散了。

 

这番行为已经严重挑战到身为首领的权威,老族长怒不可遏地敲了敲拐杖,喝道:“站住!给我拦住他们!”

 

守在门外的苗族青年上前要挡住他们的去路,沈见青掀起眼皮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红红爬上他肩头,吓得几人不自觉地退下几步。

 

眼下他们要走,是没人敢拦了。沈见青走路还有些虚浮,李遇泽搀着他,人还惊魂未定,混乱的心跳都还没平静下来。

 

他尽力忽视皖萤的惨叫声,刚跨过门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惨叫突然变了声音。

 

李遇泽猛地扭头,皖萤红着眼睛站起来,着了魔似的扬着手里的刀就要扑过来。

 

他脑袋又是一嗡,刚要推开沈见青,可沈见青比他反应还快,伸手挡在他面前。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让李遇泽血液从头凉到脚,他下意识地喊沈见青的名字,看到的是沈见青苍白的脸。本来离开了这间屋子,他终于不用再隐藏痛苦了的。

 

李遇泽的血液仿佛开始倒流,手脚失去直觉,只记得他用力推走了皖萤,红红好像也重新跳了出来。然后是外面踟躇很久不敢上前的几个人迅速跑过来,帮李遇泽扶起沈见青往外走。

 

这比那天在芦颀的家里,看到浑身是伤的沈见青时更让他难受。李遇泽慌乱地跟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到底是怎么回吊脚楼的,李遇泽一点都想不起来。芦颀阿叔赶过来检查沈见青的伤势,他呆愣地守在一边,阿颂帮忙给芦颀递着草药和布条,又过来跟李遇泽说了一通话。

 

李遇泽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助,他压根不知道沈见青到底怎么样了,哪怕阿颂跟他说了一大堆,他也完全不清楚。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李遇泽、芦颀和阿颂,还有躺在床上昏迷过去的沈见青。阿颂看着李遇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头疼不已,走来走去想了半天,只好拉着李遇泽坐下,苦想了半天,开口磕磕绊绊地说:

 

“没……没、十……”

 

在森林里待了那么多天,他听到那个阿妹对同伴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那句“没事的”。

 

那应该是一句安慰的话,每次阿妹说完,另外两人都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李遇泽被这突然的一句汉话叫回神,惊讶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阿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地说了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说,他没事吗?”

 

听到熟悉的发音,阿颂猛地点点头,重复道:“没事!”

 

不管阿颂是怎么学到这句话,也不管他到底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遇泽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执拗地相信了是沈见青真的没事。

 

直到这一刻,漫长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的这一刻,他的血液才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

 

李遇泽看着自己正不断颤抖的双手,这一场风波结束,他浑身不过双手有了几道勒痕,再没有任何差池。

 

沈见青却至今昏迷不醒。

 

李遇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掌心倏地感觉到几点热意。

 

那是他的眼泪,在一切重回安宁后,才敢放任它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又被他的双手接住。

 

沈见青刚摔下悬崖那几天,就固执地一定要李遇泽随时带着红红,让红红时时刻刻保护他。

 

李遇泽自然相信他的话,只是问他“那你怎么办”的时候,他笑着摇摇头,说:“我肯定没事的啊,蛊虫林都伤不到我。”

 

李遇泽在那时就觉得那是沈见青哄自己的玩笑话,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样的场面发展。

 

红红在李遇泽身上,李遇泽不会有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李遇泽愿意喝下酒蛊时,想的是没有红红保护自己的那个可能,那沈见青呢?

 

明知道李遇泽不会有事,却还是慌成那样,明明是他亲手把红红给了李遇泽。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沈见青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是真的在恐惧,在害怕。所以,他宁愿自己受到的伤害多一些。

 

从前没有认清自己感情的时候,看到沈见青受伤、知道沈见青是为了自己受伤时都会五味杂陈,现在他认清了,心情只剩下无措和难过。

 

他一直接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育在此刻碎成齑粉,被抛到九霄云外。短时间内经历的生死危机让他心脏钝痛,看向昏迷着的沈见青时,就更痛得喘不过气。

 

芦颀阿叔在处理好沈见青身上的伤后就带着阿颂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隐忍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响。

 

……

 

本来身上的伤口就没完全愈合,又经过二次撕裂,加上胳膊挨了一刀,沈见青这一晕就是一整天,李遇泽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整天。

 

沈见青猛地睁开眼,晕倒前惊魂未定的一幕幕仍在眼前未散去,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的动静惊醒了李遇泽。

 

李遇泽抬起头,他发现李遇泽的眼睛是红的。

 

最害怕看到的噩梦成了幻影,唯有眼前的人是最真实的。

 

沈见青挣扎着想坐起来,李遇泽连忙要扶,出声说话时声音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已经一整天没说话了。

 

“你先别起来……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沈见青不知道在他昏迷时都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阿颂那句阴差阳错的安慰。他能想象到李遇泽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间,无人诉说,也无人倾听他的无助,只能待在这里等自己醒来,苦等一个谁都不确定的时刻。

 

想到这里,酸涩的情绪涨满沈见青整个胸腔,他想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掉下来。

 

“……对不起。”

 

“遇泽阿哥……对不起……”

 

他张口先是道歉,他为什么就这样晕倒了呢?李遇泽到底哭了多久?他让李遇泽陷入了多久的提心吊胆?

 

他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李遇泽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抹去沈见青的眼泪。

 

“你怎么……你道什么歉啊?”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稍显憔悴的脸,自责和懊悔快要把他冲垮了。他不管不顾地抓着李遇泽的手,将李遇泽拉进自己怀里:“是我不好,我、是我没用……”

 

李遇泽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待在他臂弯里:“没有,你很厉害的……你没醒这段时间,都没人敢来找麻烦……”

 

“我就一个人守着你……我一个人……”

 

他像在交代这一天来发生的事,却更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总之,千万种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尽情地化作眼泪宣泄而出。

 

沈见青的心脏像被死死攥住,怎么都透不过气,疼得他没法用言语形容。他明明做得很好,李遇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完好无损地回了吊脚楼,也没人敢再威胁到他的性命。

 

可他又做得一点都不好,让李遇泽一个人煎熬地度过了那么久,伤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只剩“对不起”。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保护好你……我……”

 

“沈见青,”李遇泽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你到底多想弥补过去,连命不要了?”

 

沈见青还没醒的时候,李遇泽就思考了这个问题,在原本的故事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沈见青极力想弥补,几乎到了执念的地步,连醒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都是为了这件事道歉。

 

沈见青愣住,脸上久违地露出少年无措的表情。

 

“你要是醒不过来了,你觉得我会好过吗?”

 

李遇泽又气又恼,更多的是难过与后怕,他擦掉眼泪,沈见青难得没转过来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遇泽阿哥,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遇泽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不知道你挨那一下会不会有事,在我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后,守着你这一天,还不如挨那一刀的是我。”

 

他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被他倔脾气地抹掉,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保护一个人也不是你这样保护的,你确实不能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对我。”

 

沈见青呆住了,大脑像是停止转动,迟钝地说:“……啊?”

 

李遇泽又伸手抹去沈见青脸上的泪痕:“我早点明白就好了,这些话要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你让我怎么办?”

 

沈见青这才如同被重锤敲醒,彻底明白了李遇泽的意思。

 

他脑袋又一次卡壳,却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遇泽阿哥,你说真的吗?”

 

其实不用李遇泽回答,他也从李遇泽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第二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李遇泽的情谊,这份感情的确认比第一次早来了很久,早到他自己都没敢相信。

 

而现在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遇泽是爱他的,以前是如此,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

 

两相对视,沈见青语无伦次起来,明明已经和李遇泽相恋三年,现在却又变得跟寻常少年人刚收到表白时没什么两样。

 

他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真的不想看见你出事,我没事、而且也没多疼……遇泽阿哥,我真的是想保护你,我不想再经受第二次了。”

 

“心要痛死了,我情愿伤都是我受的。”

 

他不用说,李遇泽也把原本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老族长不会同意他留着一个外乡人,要么会逼沈见青就范,要么会从李遇泽下手,大概是用差不多的手段,想让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然后送出氏荻山。

 

也让沈见青经历了一次近乎生死离别的绝望。

 

再多的他猜不出来,沈见青也不愿意说,那他也不问了。

 

保护自己爱的人是他的本能驱使,李遇泽又何尝不是想保护他呢。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忐忑不安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还是问道:“沈见青,你来这里之后做的一切,是为了弥补以前的我吗?”

 

只是为了弥补吗?他这副样子,说是执念太深也没错了。

 

话音刚落,沈见青重新抬起头和李遇泽对视,看出李遇泽眼底的紧张。

 

他几乎立马明白了李遇泽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事情的发展产生变化后,他们还是原本的自己吗?还是不同时空里不同的个体呢?

 

沈见青想都没想,没有半分犹豫地摇头,动作带着郑重和认真,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地开口,无比自然地回答李遇泽:

 

“是为了弥补过去,但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原因,李遇泽。”

 

“不管是受伤,还是晕倒,我心甘情愿做这些,都是因为你。”

 

“为了你,也只有你。”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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