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于2025.9.27.
原著向婚后日常,微r,字数2w1,一发完。
有人擦肩而过,有人原地守候,有人爱你直至生命尽头。
李遇泽很讨厌做噩梦。
人的大脑总爱抓住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在拥有无限可能的梦境中将它们无限放大,将过去因恐惧惊慌产生的眼泪带出来重返梦中,在梦里下起一场洪流般的暴雨。
在李遇泽看来,噩梦就是一场又一场避之不及、足够溺死他的暴雨。
他站在梦里,脚下是悬崖峭壁,他进退维谷,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失足掉落,等他摔得粉身碎骨。
在立足之地松动掉落时,李遇泽从梦中惊醒,额头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反应很大,惊醒了一旁睡着的沈见青。沈见青半睁着眼,听到李遇泽急促呼吸和吸鼻子的声音,一瞬间彻底清醒。
“遇泽阿哥,你怎么了?”
沈见青急得连夜灯都没开,摸着黑碰到李遇泽的脸,手指感受到一片湿润。
李遇泽这才如梦初醒,偏头看向沈见青的轮廓,他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声音却先一步微弱地传出:“沈见青?”
沈见青应得很快:“是我,遇泽阿哥,我在。”
他将李遇泽揽过来,牢牢圈在怀里,手放在李遇泽后背轻轻拍着,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李遇泽仍有些恍惚,“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脸埋在沈见青肩窝,眼泪和汗不可避免地沾在他身上,但沈见青根本不在意,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梦而已,别害怕。”
他伸手回抱住沈见青,鲜活的心跳透过胸骨传递过来,规律而有力地震着李遇泽的胸膛。沈见青细声细语的安慰让他逐渐平静下来,最终将噩梦带给他的一切都吹散了。
没开灯的房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面前人的存在是清晰的。
李遇泽已经很少做噩梦了,他心境有了变化,也并非是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的人,所以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梦到和过去有关联的事。
这是他和沈见青在一起后第一次被噩梦惊醒。
“遇泽阿哥,你梦到什么了?为什么要哭。”沈见青语气的关切快要溢出来,李遇泽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却是不打算把心中的顾虑告诉沈见青。
梦里湍急的河流、刺耳的尖叫、悬崖峭壁和幽深的山谷正在眼前散去,片刻,他闷闷的声音在沈见青肩窝响起:“……忘记了。”
沈见青不疑有他,只把李遇泽搂得更紧了些:“忘了好,别再想了。”
“好。”
他的气息将李遇泽围绕,李遇泽重新闭上眼睛。
今夜再无噩梦扰他。
清晨,两人起了大早,沈见青没有提起晚上李遇泽惊醒的事,打着哈欠坐在床边穿衣服。李遇泽穿好衣服转身看他,无奈地过去将他的领带拆开重新系。
沈见青低头看李遇泽的手,小声抱怨:“你们的衣服好难穿。”
“哪有,你们苗族的衣服才难穿。”李遇泽笑着把领带系好,戴它对沈见青和这次出门来说,装饰性比正式性要多,所以他穿着衬衣领带也不显得死板,反而将他衬得更有学生气。
他们现在在盐城李遇泽的房子里住着。前几天李遇泽接到了李绍恒的电话,沈见青避开了谈话内容,等李遇泽挂断电话后他重新出现在李遇泽面前,李遇泽深呼吸几口气,对他说:
“沈见青,你想不想跟我回盐城,见见我父亲?”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的眼睛,里面蓄着一潭名为悲伤的湖水,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去。
沈见青同意了。于是他们来到盐城,今天是李遇泽带着他去父亲家里的日子。
他对李遇泽的父母没有多少印象,李遇泽也很少提起他们。沈见青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李遇泽对这次见面很忐忑,尽管他尽力不表现出来,但他焦虑不安的样子还是被沈见青看在眼里。
昨晚的噩梦恐怕也和这件事有些关系,这是沈见青第一次见他生生从梦中惊醒。
但,李遇泽不提,他也会默默尊重李遇泽的决定。所以他愿意跟着李遇泽去见见李绍恒,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养出这样一个对外人时刻带着疏离感的李遇泽。
沈见青穿好衣服,踩着李遇泽给他买的拖鞋来卫生间,李遇泽正低头洗脸,手边是漱口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
头一天来这里的时候李遇泽让他来洗手池前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刚塞进嘴里,他“呸”一声就吐了出去。正刷牙的李遇泽诧异地看他,他撇着嘴说这东西“打嘴”,李遇泽没忍住笑出声,差点被嘴里的泡沫呛到。
当天李遇泽带着他去超市买了新牙膏,包装上书:儿童果味护齿牙膏。沈见青辨不出这是什么意思,看着李遇泽若无其事掏出手机付款的样子,把正式来盐城暂住第一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欣然收下。
新牙膏一点都不打嘴,可谓保护口腔最佳选择。沈见青拿着牙刷开始刷牙,李遇泽关了水龙头擦脸,又对着镜子把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沈见青已经对“现代人”清晨起床仪式十分熟悉,李遇泽靠在门边等他,他飞快洗漱完,把漱口杯和牙刷跟李遇泽的摆在一起,转身凑到李遇泽面前,唇角未散尽的混合水果味贴在李遇泽嘴唇上,和淡淡的薄荷味混在一起。
至此,起床仪式圆满完成,沈见青带上卫生间的门,和李遇泽一起换鞋出门。
吃过早饭坐上去李父家的车,李遇泽才显出忐忑不安的神情,双手放在腿上攥紧,盯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发呆。
沈见青扭头看李遇泽,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握住,李遇泽的手在他掌心舒展开,无言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会对他的父亲说些什么?沈见青不得而知,一直到车停下,两人一道下车,李遇泽看着别墅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红红从沈见青的衣袖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被沈见青轻轻“摁”了回去。
李遇泽敲了敲门,有人开了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看着两人,像是没想到来的不止李遇泽,愣了愣才侧身让他们进来,拿出两双拖鞋。
客厅里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沈见青看一眼李遇泽,李遇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沈见青说:“这是谢阿姨。”
沈见青对着谢阿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进客厅,沙发上有个抱着孩子的短发女人,看到沈见青时同样惊讶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小泽来了呀,这位是……”
来之前李遇泽说过,这是李绍恒现在的妻子王玉榕,同时也是他的助理。
李遇泽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她怀里半岁大的孩子,问:“我爸呢?”
谢阿姨先一步说:“噢!先生在书房,我去叫他。”
沈见青始终安静,沙发上这个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女主人的人摆出友善的笑,让两人先坐。
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对面女人怀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叫。
好在这种奇怪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一扇门后走出一个男人。沈见青抬眼看过去,这就是李绍恒,李遇泽的父亲。
李遇泽和他长的并不像,从外貌到气质都是。只一眼,沈见青就做出了结论。
李绍恒在看见李遇泽身旁坐着的人时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和两个女人不同的是,他直接开口质问李遇泽:“这是谁?你怎么没提前说要带其他人来?”
沈见青手指捏着衣袖没说话,时刻铭记李遇泽早就告诉他的“见到我父亲什么话都不要说”,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着李绍恒,装起了哑巴。
谢阿姨走到沙发前接住孩子抱离客厅,李遇泽看着李绍恒,语气僵硬:“你不是问我要在那种破地方待到什么时候吗?”
沈见青默默地看着李遇泽垂在身侧攥得发白的手,低头理了理衬衣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遇泽冷冷道:“我谈恋爱了,而且,我既不会离开硐江,也不会回来听你任何安排。”
此话一出,客厅里蓦地一片寂静。
李绍恒震惊地说:“你说什么?”
李遇泽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意思。
看上去像在见父母,却半点没有见父母的气氛。一时间客厅里一半人的目光都放在沈见青身上,沈见青神色如常,只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遇泽。
李绍恒脸上有着几乎藏不住的怒火,保持着最后一点不愿让外人知道家事的面子,从嘴里挤出一句:“你跟我去书房。”
他说完转身就走,李遇泽扭头看了看沈见青,抿了抿嘴让他别担心,站起身跟着李绍恒离开。
书房门被李遇泽轻轻关上,里面的声音隔了一道墙,顿时听不真切了。
说话声没几句,李绍恒愤怒的吼声就传了出来:“你现在是想继续跟我叫板吗!”
客厅里沈见青和王玉榕纷纷抬头看向书房。王玉榕脸上是担忧的神色,但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并没有其他动作。
沈见青开口说了进门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能过去看看吗?”
王玉榕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用稍显尴尬的语气回:“可以是可以……但是不要随意进去。”
沈见青点点头,起身朝书房走去。
没走几步,李遇泽提高了的音量传出来:“是你说的有本事一辈子不靠你,你现在说这些又想干什么?”
沈见青怔住一瞬,他已经快要遗忘李遇泽愤怒的样子了。
“我生你养你!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那你就别养啊!”
或许是有沈见青带了头,王玉榕这才敢离开沙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听书房里的情况。
察觉到沈见青的目光,王玉榕讪讪笑着,话音柔和:“父子俩不是第一次这样,让你看笑话了。”
“你好意思说这种话吗?”
“我失联那几个月你有问过一句吗,还要让叶老师扯个谎告诉我你问过,作为父亲你就好意思了吗?”
沈见青垂着眼皮一言不发,手指轻轻拨着衣袖边缘。
“你这么大人了能出什么事?真出事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吗?”
李遇泽脾气犟起来一样没人拗得过他,小事上体现不出来,大事上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李绍恒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李遇泽听上去只是音量大了些,语气竟然还是冷静的。
“非要我死在那里你才会觉得是出事是吗?尸体留在荒郊野岭放烂了你也难问一句吧?”
“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带着一个男人过来颠倒黑白向我示威是吗!?”
李遇泽冷笑了一声。
父子俩的争吵声很大,外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顺道吓到了婴儿房里的孩子,哭声跟着传到客厅,和争吵声混在一起,竟然有些可笑的滑稽。
王玉榕连忙离开去婴儿房看孩子,沈见青独自站在书房门外,听着李遇泽语气像嘲讽又像自嘲地将过去在苗寨的经历讲出来,只是剔除了有关沈见青的部分,但在其他人耳中,那些险境依旧惊心动魄。
书房安静了几秒钟,李绍恒的声音像是动摇几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血:“要不是能力不够,你们能迷路吗?自己的疏忽造成的后果,说出来跟卖可怜没什么区别!”
沈见青眼睛动了动,却是将视线放在了紧闭房门的婴儿房。
那里面正在号啕大哭的孩子,会长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还是会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成第二个李遇泽?
李遇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还让我老实听你的去保什么研考什么试?我凭什么继续听你的?”
李绍恒怒吼:“就凭我是你爸!”
“以后不是了!!”
李遇泽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然后是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玻璃落地碎开的声音很刺耳。沈见青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见青错愕地看着眼睛微红的李遇泽,李遇泽紧咬着下唇,拉起沈见青就往外走。
“哎——小泽!”王玉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李绍恒毫不犹豫地打断。
“让他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沈见青回头看一眼,又看向李遇泽。
原来他是来和父亲彻底说清一切,也早做好了彻底了断的准备。
出了别墅,李遇泽快速调整好情绪,红红不知从哪蹦到沈见青胳膊上。
“红红刚才去哪了?”
沈见青让红红钻回自己袖子里,轻声说:“刚刚把它留在外面,应该去玩了吧。”
李遇泽没有精力去分辨这话是真是假,叫了车和他一起离开了这栋别墅,这次是彻底离开了,再也没有来这里的必要。
回去的车和来时的车里一样安静,李遇泽低着头一言不发,沈见青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李遇泽扭头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勉强极了。
“遇泽阿哥,你还好吗?”
李遇泽说话声音很轻,完全没了在书房里时震声大喊的气势:“没事。”
可他明明就是有事。
他不爱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沈见青没有再追问,安静地握着他的手。车窗外的风景向后掠过,留下一道道残影。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载音响的流行歌曲在单曲循环。
出于某种预感,沈见青始终都没有觉得李遇泽说的那句“想不想见见我父亲”是真的见家长,肯定是和以前在氏荻山祭拜阿妈不同的。
只是没想过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沈见青好像十分理解李遇泽此刻的心情。
李绍恒的家离他们其实很远,一来一回要消耗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等到了小区附近时,已经快要下午两点。
早饭提供的能量早就消耗干净,他们就近买了些食物带回家,当做是今天的午饭。
李遇泽的精力已经差不多清零,吃过饭之后眼皮更是半耷拉着,靠在沙发背上犯困。
沈见青放弃了和他谈谈的想法,主动担任收拾餐桌的角色,叫他回卧室休息。
“有事一定要叫我噢。”
李遇泽走进卧室的时候,沈见青的声音从客厅飘进他的耳朵。
他无声地笑,回:“知道了。”
和李绍恒交流总会让李遇泽觉得精力和心情全都耗得精光,疲惫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扩散,让他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倒在床上时李遇泽已经昏昏欲睡,浓重的倦怠将他包围。客厅里沈见青穿着拖鞋走动的声音还在继续,最终停下,应该是沈见青在沙发上坐着了。
李遇泽闭上眼睛,陷入睡梦。
他的梦境总装着各种乱七八糟鸡毛蒜皮,还有不少睡醒后就印象全无的东西。导致梦里很多时候都是一片虚无,他站在一片空白的最中央,千种万种情绪涌到他面前,争先恐后地要彻底操纵他的思想。
李遇泽在梦中,突然醒悟。
这下算是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虽然貌似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次是真的再也没有了。
他该茫然吗?该无措吗?
该痛苦吗?该流泪吗?
李遇泽站在一片虚无中,如同站在曾经梦境里进退两难的悬崖上,多动一下都是再也无法挽回的错。
就这样,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恐惧和大悲大喜,李遇泽甚至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窗帘外已经没有光线从缝隙钻进来,天黑了。
他睡了很久吗?
李遇泽看着昏暗的房间,视线逐渐模糊。
“……”
他张了张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沈见青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卧室门被打开,他走进来,按开了床头灯。
“我在,遇泽阿哥。”
光和沈见青的声音一并钻进李遇泽的大脑,他才终于像找到了出口,溃散的灵魂重新聚合,回归他的身体。
“怎么哭了?”
沈见青微凉的手指在李遇泽脸上轻轻擦过,李遇泽反应迟钝地动了动眼睛。眼眶里的眼泪流出去,眼前重新变得清晰,沈见青的五官在光照下直直闯进他眼里。
李遇泽紧抿着嘴唇,表情一下子变得生动,悲伤痛苦再也不藏在眼底,全都泄了出来。
他抬起手抱住沈见青,沈见青几乎在他起身时就将他圈在臂弯里,搂得紧到不能再紧,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揉进心脏中,再也不愿放出来。
呜咽声从肩头微弱地响起,伴随着身体的颤抖,李遇泽和白天那个强装镇定的自己判若两人,沈见青抱着他,感受到肩上的湿热,心仿佛也化成了一滩水。
沈见青声音放得很轻,好似恋人之间耳鬓厮磨的爱语:“别哭,遇泽阿哥,别哭……”
“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李遇泽抬起头,泪光晶莹的双眼闪动着,沈见青安静地和他对视。
这样的双眼,好像能装得下整个浩瀚宇宙,又好像只能装得下他自己。
李遇泽搂着沈见青的脖子,又一滴泪从眼眶滑落,他嘴唇颤抖着和沈见青的唇相贴。
沈见青很快就回应了他的亲吻。李遇泽的呼吸本来就乱,这样一来就更乱得不成样子,他重新倒回床上,带着沈见青一齐陷进被子里。
只用言语貌似已经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缺,但如果用这种方法能让他暂时放弃思考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他愿意一直陷进去,不再出来了。
沈见青在这时候松开了李遇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李遇泽眼尾泛着红,新的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脆弱极了,也仿佛再难愈合。
那,如果用这种方式能让李遇泽暂且放下悲伤的现实,沈见青愿意陪他一直陷进去。
永远都不要出来了。
沈见青的呼吸松懈下来,垂着眼皮俯身贴近他。
“不哭了,李遇泽,我永远在。”
在吻他之前,沈见青低语着。
“我一直在。”
唇齿再次相贴,体温开始传递,直到两个人的心跳和温度都趋于一致,再共同升温。
李遇泽的身体是颤抖的,微张着的嘴唇里还有没能宣泄出来的呜咽,沈见青亲吻他的唇瓣,含住唇肉吮咬,又将舌尖伸去勾住他的。
李遇泽一直都紧紧搂着沈见青不肯放开,他也乐得配合,身体往下压,把两人之间的缝隙彻底挤走。
呼吸交缠在一起,连新鲜空气都难以靠近,在心脏一下一下剧烈的跳动中,缺氧的感觉逐渐升起,让李遇泽再也没心思想那些糟糕的事了。
沈见青松开他换气,脖子上的手臂仍然紧搂着不愿让自己离开。沈见青抵着李遇泽的额角平复呼吸,李遇泽闭着眼睛,起伏的胸口暴露他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李遇泽才开口说了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奇怪吗?沈见青失笑,手摸着他的眼角,那里仍是湿润的。
“怎么会。”沈见青抱着李遇泽轻声说,“但,遇泽阿哥,你后悔吗?”
李遇泽在很久之前也问过沈见青类似的问题,沈见青说从不会后悔。现在问问题的人和回答的人交换身份,李遇泽看着沈见青的眼睛,他会因为这种事后悔吗?
如果后悔的话,早在大学没毕业的时候他就不会摔门而去,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参加那个保研项目,如果后悔的话,恐怕现在也根本不会和沈见青待在一起了吧。
李遇泽这么想着,开口道:“我不后悔。”
沈见青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他心里还有很多问题,但此刻都没有再问出口。
身下的人垂眼,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鼓足了勇气:“以前的我不需要这样的亲情,以后……以后也没有了。”
夜晚的寂静中,李遇泽对上他的视线:“沈见青,我好像……”
他抿了抿唇,续道:“我是不是没有亲人了。”
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听在耳朵里却像千斤重。沈见青笑着抹掉李遇泽眼角滑落的眼泪,亲了亲他的嘴唇:“我已经把你看做唯一的家人了,遇泽阿哥,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的。”
和吻一起落下的还有李遇泽更多的眼泪,沈见青这一句话好像彻底打开他的泪闸,怎么止都止不住,怎么擦都擦不完。沈见青蹙起眉瞧着他,捧起他发烫的脸不住地安慰他。
“别哭,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李遇泽抽泣的声音响起,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沈见青……我、好难受……”
这样事后会不住流眼泪的人,是怎么在父亲面前紧绷着大声喊出那句“以后不再是了”的呢。
沈见青只得把他抱得更紧,手垫在他后脑勺慢慢抚摸,尽力地安抚着他的崩溃。
“没事的,没事……忘掉吧,别想那些。”
李遇泽的手死死地攥着沈见青的衣服,一双泪眼无助地看着他:“我做不到……沈见青……”
哽咽的话语撞进沈见青的耳朵。
“别让我再想起来了……你……”
“别让我想起来……”
这样的请求让沈见青无法拒绝,他低头吻李遇泽的眼泪,呜咽啜泣的声音都碎在唇齿间,再也传不出去了。
这个吻比刚才的更绵长,好像要让李遇泽整个人都陷在这场亲吻中,除了回应和换气这些事就做不了其他。舌头相缠搅起黏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沈见青伸手捋顺李遇泽的头发,李遇泽的手贴在沈见青胸口,他的心跳有规律地鼓动,在李遇泽的手心里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个人是鲜活的,并且,他把自己当做是唯一的家人。
他以后会是一个人吗?沈见青对此的回答是“永远不会”。
那“永远”又会是多远?
察觉到李遇泽又在走神,沈见青张嘴咬了咬他的下唇,让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身上。
李遇泽便停下思考这些问题,专注地和沈见青继续这个吻。沈见青的手覆上李遇泽搁在他心口的手背,握起牵引到领口的扣子。
他曲起手指,慢吞吞地解开沈见青的衣服,又解开自己的。胸膛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动作被灌进微凉的风,皮肤却依旧灼热。
书房里的一幕幕在李遇泽大脑里重演了一整天,在和沈见青肌肤相贴时,这些场景终于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小小的卧室都挤不进去了。
沈见青动作轻巧地拨开李遇泽的上衣,手抚上胸口已经有挺起姿态的乳头。
今晚的沈见青省去那些“小打小闹”,直接地揉捏起敏感的乳头,但他力度轻柔,快感是慢慢卷上来的,李遇泽未干涸的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微张着嘴分不清自己是在呜咽还是在喘息。
挺立的乳头在手指之间不断变换着形状,被指肚上的茧摩擦、刮弄,酥麻的痒感一波一波地传递,李遇泽颤抖着,小腹紧绷时胸膛更像是把乳头往沈见青手里送。
沈见青两手一齐揉捏着乳尖,两指并起在顶端挤出乳缝,又按压着让乳尖缩回乳晕。
李遇泽的乳头变得敏感这件事,沈见青是知道的,但以往的性事里他们都着重于探索更多没被他们发现的喜好,“旧功课”还没有挨个“复习”,每每都是急匆匆进行下一步,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专注一处。
他变着花样对这里又捻又捏,好像怎么也玩不够。细密的快感让李遇泽皱起眉,沈见青松开手,低头咬了上去。
李遇泽的呼吸变得急促,沈见青鼻息喷在他胸口,和心脏只隔了一层骨和肉。
沈见青伸手掰开李遇泽紧攥的拳头,指尖抚过手心浅浅的掐痕,然后穿过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李遇泽颤着身子,紧扣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还会想吗?遇泽阿哥。”沈见青抬起头,悄声问他。
李遇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才说:“没……”
沈见青却一副了然的表情,道:“喔……那就是还会想。”
“……什么……你——”李遇泽意外地睁大眼睛,沈见青的手已经钻进他裤腰,隔着内裤一层薄薄的布摩擦着他半抬头的性器。
“别再想了,遇泽阿哥,”沈见青伏在他耳边低语,“多想想我吧,好吗?”
热气喷在耳廓,耳尖被沈见青含在嘴里舔咬,口水音占据整个耳道,撩拨得人面红耳赤。李遇泽的视野朦胧着,他想合拢双腿,但沈见青压在身上让他无法并起,况且,这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只好喘着气应下:“不……不想了……”
沈见青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手上包覆住起反应的性器摩挲几下,拉开内裤边缘伸进去。皮肤相触时李遇泽不禁颤了一下,配合地张开腿任他碰。
温热的手掌抚摸着脆弱的勃起,擦过沟壑在这处皮肤上慢吞吞地点火。沈见青的温柔攻势让李遇泽有些头晕目眩,直到手掌包住挺立的柱身缓缓摩擦,李遇泽呼吸变得沉重,沈见青又一次低头含住嫣红的乳珠。
喘息声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漏出来,李遇泽就这样和沈见青一手相扣,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感受着两头快感相撞,混在一起冲到大脑。
还能想到其他事吗?大概是想不起来了。
睡裤被沈见青拽下去,下身顿时不着寸缕,性器暴露在空气中,又一次被沈见青握住。
他用着李遇泽能很快适应的力道和速度上下套弄着,嘴上吮咬胸口乳晕,舌尖戳弄乳尖再含住慢慢地碾磨。
他长发垂下落在胸口的皮肤上,随着脑袋挪动在胸口一点点搔动,痒得李遇泽胸膛起伏,然后伸手将沈见青的头发拢在手心,又摸了摸他的耳朵。
沈见青抬起头,看向李遇泽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他的眼泪不再完完全全为了悲伤而流,沈见青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于是他挪过去轻吻李遇泽的唇角,邀请一般和李遇泽的软舌相缠,额前的头发也交缠在了一起。李遇泽的唇被沈见青吻开,稍显克制的呼吸便压不住,化成微弱的呻吟一并流了出来。
性器随着沈见青手里撸动的动作射了精,李遇泽捧着沈见青的脸和他对视,眼睛却没有聚焦。射精带来的高潮快感很快就消散,一股强烈的空虚感从身体深处升起,让他大脑处在一片混沌中,表情和眼神都要失去控制。
沈见青当然捕捉得到这种信号,没有停顿地将手向下伸,手上的精液被蹭到柱身、囊袋,然后来到后穴口。
这时他才一改方才的架势,不由分说地直接挤进一截手指,在李遇泽本能排斥他时才回到刚才那般温吞,轻轻动着指节。
空虚感因为手指的到来稍稍减弱,穴肉不再抗拒沈见青的手,而是殷勤地拥上去要它继续深入。沈见青便如这里所愿,整根手指都没入潮热的后穴中,曲起指节揉着肠壁上的褶皱。
“唔……”李遇泽含糊地哼着,这样的哼唧声更像是催促,沈见青在渐渐分泌出肠液的穴道里摸索,找到前列腺的一点,用指腹擦过,他脊背紧绷,腿却一阵阵发软。
沈见青扩张的工作极其有耐心,手指在穴内慢慢撑出一点空隙,时不时经过那一点,在李遇泽沉浸在清晰的快感时手快地增加一根指头,然后对着那一点不断地顶戳。
李遇泽张开嘴喘气,沈见青脸埋在他肩头咬着锁骨,将炙热的呼吸全都灌在肩窝那点空间里。
他整个身体像被电流过了一遍又一遍,在沈见青怀中不住地颤抖,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沈见青仍在耐心开拓着紧致的后穴,两根手指撑开穴肉,冷空气钻到里头让李遇泽忍不住紧缩着并起腿,膝盖夹在沈见青腰上。
两根手指摁着那处让李遇泽双腿直发抖,性器也再次硬起。
“沈见青……啊……”他肩颈落下一个个吻痕和牙印,胸口也泛着点点粉红。沈见青望着他那被情欲沾染的眼眸,开口问:
“遇泽阿哥,可以了吗?”
李遇泽和他对望,嘴里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在他似水的眼中缴械投降,放松下来将腿再次张开。
无言的回答让沈见青翘了翘嘴角,起身褪去衣物,重新压下去,咬着李遇泽的耳朵将硬了许久的阴茎插进来。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快感都是过去性事的延长版,轻易就让李遇泽醉进去,身体每一处的触感都清清楚楚传进大脑,让沈见青彻底占领他所有的思绪。
呼吸彼此交缠,沈见青抱着李遇泽的肩,汗从额头沁出。
李遇泽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的人,他眉心微微皱起,挺进的动作很慢,好像生怕李遇泽有半点不舒服。
“遇泽阿哥,疼吗?”沈见青的声音也在抖。
其实是有些疼的,但看着沈见青这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样子,李遇泽不觉得这种不适感难以忍受。于是他轻轻摇摇头,回抱住沈见青:
“不疼的。”
身体的疼痛微不足道,反倒是心里因为沈见青而产生新的痛感,跟后穴慢慢被捅开的感觉截然不同。
沈见青是唯一一个这么在意他的人了。
李遇泽觉得眼睛和鼻子都开始发酸,沈见青气息喷洒在他身上,他眼泪倏地滑落,把沈见青吓了一跳。
沈见青忙停下来,抬手擦掉李遇泽的眼泪,语气带着慌张:“怎么了?别哭……遇泽阿哥……”
他以为是李遇泽难受,说着就要退出来,被李遇泽哭着搂紧。
脸颊贴着脸颊让李遇泽滚烫的眼泪沾到他脸上,他屏住呼吸抵在李遇泽脸侧,听到李遇泽用几乎破碎的声音说:“你别走……”
李遇泽嘴里重复着沈见青的名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沈见青心头,后劲大到连灵魂都跟着震颤。
“沈见青……我、我只剩你了……”
他怎么可能忍住不想那些悲伤的事呢?沈见青抱着李遇泽,将彼此的身体贴得更近,好以缓解他内心的不安。
从知道李遇泽接到李绍恒的电话时,沈见青就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一直没有问出口。
现在好像又没有问的必要了。
李遇泽乞求他别走的样子已经给了他答案。
无论是和亲生父亲之间的矛盾还是以后的打算,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无论李遇泽想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愿意陪着。如果李遇泽觉得这个世界不好,他也愿意带李遇泽去远离这里的地方。
沈见青嘴唇动了动,温声细语地再次说:“不想那些了,遇泽阿哥。”
他试图将李遇泽的情绪拉回来。
“我这辈子都不会走的……连下辈子都要一直缠着你。”
他吻着李遇泽,腰往下压,慢慢进到最深,身体也和李遇泽紧贴在一起。他将李遇泽的眼泪和颤栗照单全收,动作轻柔地圈着李遇泽的腰身开始进出。
兴许是主人的情绪太过混乱,这里的软肉反应也比之前大一些。伴随着高热,肠壁随着李遇泽喘气的频率一收一缩,挽留一般任沈见青将四周撑开,又一次顶到最深。
细碎的呻吟声在律动中响起来,李遇泽的眼泪仍在顺着眼尾往下落,沈见青闷哼着抬起他的腿,就着越来越多的水往里进,把他抽噎的声音盖了过去。
身体被填满的同时,心也在被沈见青填满。李遇泽很努力地让自己别再想着白天的事,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又或许是被沈见青的话打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沈见青低头吻他的眼皮,吻他眼角的泪,低喘声混着肉体相撞的声音绕在他耳廓。沈见青几乎快要连心脏都摆在他面前了,眼中比情欲浓上百倍千倍的爱意闯入他视线,令他顿感一阵灼热。
身下密密麻麻的快意涌上大脑,李遇泽能感觉到沈见青在他体内进出,他忍不住绷起身体,沈见青闷哼着停下,用难耐的表情看他。
“遇泽阿哥……放松点,”沈见青亲了亲他的鼻尖,“好紧……”
沈见青一停下,久违的空虚感就变得强烈,李遇泽闭了闭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沈见青才压着他,两具身体重新陷进床里。
“沈……见青……呜……”李遇泽尾音变得高亢,颤着手碰沈见青的脸,不容拒绝地抬起头吻他,又紧紧地拥抱他。
好像松开手就再抓不到一样。
李遇泽无法解释这种强烈的不安从何而来,尽管沈见青已经无数次保证,他依旧觉得十分不真实。
唯有拥抱、肌肤相贴、身体交融,心跳和呼吸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才能彻底摆脱不安与慌乱。
沈见青温柔地亲吻李遇泽的唇瓣,黏着他轻声安慰:“别哭了,有人爱你……我会爱你……”
“李遇泽,你永远都不用害怕这个……”
他隐忍又沙哑的嗓音像羽毛一样扫在李遇泽心头,李遇泽恍惚地抱着他,将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大脑中重播。
他永远都不用害怕这种事吗?他该是不用怕的,沈见青早就用行动证明过了。
李遇泽喊着沈见青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不要放开……我不想……”
他的话很乱,但沈见青听懂了。他让沈见青不要放开他,他不想沈见青放开他。
心软得不成样子,沈见青语气认真,看着李遇泽潮湿的双眼,回道:“好。”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放开他的。
他极尽安抚,给足了李遇泽安全感,李遇泽才渐渐地止住眼泪,情绪也稳定下来。不安的潮水退去,身体上的不满足便占据高位,强硬地将残余的悲伤挤走。
沈见青从头到尾都在照顾李遇泽的情绪,除了中间实在扛不住让他放松些,始终都在第一时间满足他的需求。
习惯了大开大合怎么会甘于享受这种近乎“隔靴搔痒”的节奏,这个道理不论是对沈见青还是李遇泽都同样适用。
此时此刻沈见青额头冒着汗,必定是忍得辛苦。李遇泽也适应了现在的程度,这样不上不下的感觉远远不够,身体本能是渴望的,急需更多给予好更快达到顶峰。
李遇泽深呼一口气,他几乎没有在性事中坦诚表达过自己的想法,眼下倒有些难以启齿。沈见青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温声问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也不想让沈见青就这样难受下去。欲望战胜羞耻,他嗫嚅着开口:
“你……不用一直迁就我……”
于是沈见青又一次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向他求证:“遇泽阿哥是觉得这样不够了吗?”
李遇泽红着脸垂下眼皮,没有否认,而是再次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又问什么傻问题……”沈见青稍微直起身,换了个好发力的姿势,“我这不是心甘情愿的么。”
李遇泽还没说什么,沈见青就已经掐着他的腰往怀里一带,憋了好久的阴茎终于一进到底,压着穴内敏感点直捣穴心。
他一瞬间绷起双腿夹在沈见青腰侧,被沈见青捞起盘在身上。
“其实,我很高兴。”沈见青磨着后穴深处的湿热,在抽插的间隙说道。
尽管坦诚的方式依旧带着别扭,但比起之前李遇泽对什么事都缄默不语要好。比如午夜梦回,哪怕是精神最脆弱的时候,他都只对沈见青说一句“忘记了”,又比如白天刚和父亲大吵一架,开口却是一句“没事”。
身体内每一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李遇泽眼角被情欲占据,哭喘由低到高,沈见青仍在说着。
“你愿意把这样的一面给我看,因为你依赖我……”
他言语恳切,爱意澎湃汹涌早已大过梦中的无边暴雨,将李遇泽从噩梦中拉了出来。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我真的很开心。”
暖色的灯光照亮沈见青的侧脸,一同被照亮的还有李遇泽的眼睛。
沈见青俯身和李遇泽咬耳朵,下身顶撞的速度丝毫未减,先前李遇泽将到未到飘在半空的感觉终于落到实处,情欲到达巅峰时,爱欲也难以自制地溢出来。
“李遇泽,我会爱你,永远比昨天、比上一秒更爱你。”
誓言一字一顿,带着认真、虔诚、永不磨灭的决心,将李遇泽的恐惧敲得粉碎。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义无反顾地、热烈又一如既往地爱他了。
他在喘息声里费力地回应:“好……我也是……”
……
李遇泽不记得这一夜是怎么结束的了,沈见青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到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当真是半点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下午睡的一觉并没有恢复他多少精力,反倒是沈见青还把他抱进浴室洗了个干干净净,顺带收拾了弄得哪哪都是体液的床单。
当晚他一夜无梦,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胳膊都懒得抬。经历了太多情绪波动,李遇泽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放纵自己在家里窝了一整天,沈见青就陪着他在家白白浪费一天光阴。
身心的能量逐渐恢复到正常值已经又一天过去,李遇泽提出要带沈见青重新逛逛盐大校园。上次来时是秋天,学校里的风景已经稍显萧条,着实没什么值得去看的地方。
毕业后这还是李遇泽第一次回学校,学校里的设施变化不大,但人已经尽是些生面孔。
这时候操场上人很多,有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也有人在打球或者跑步。李遇泽带着沈见青绕过操场,走在被树荫遮挡阳光的小路,从许多脚步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擦肩而过。
上次带沈见青来这里,是为了上课,也为了带沈见青看看苗寨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这次的意义和上次大不相同了,更像是带恋人重返自己生活过的地方,重温往日走过的足迹。
“哦,还有这里,以前也不知道怎么传起来的,说这里有蛇,”李遇泽指着路边的花坛对沈见青说,“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吓人,不敢走这条路。”
沈见青看着花坛里正盛开的月季,好奇地问:“所以真的有蛇吗?”
李遇泽笑了起来:“不知道,我也没敢走这条路,所以没见过。”
沈见青噗嗤一声跟着李遇泽一起笑,李遇泽又补充说:“偏偏这条路离教室最近,学校这么大,其他路又远,那时候还得早出门绕路,在半路上都要睡着了。”
那想来应该是没有蛇的,就算有,这里也不可能有毒性大的蛇。只靠一句话人传人吓得一堆学生绕路走,现在看来确实很好笑,只是没想到李遇泽也是其中之一。
沈见青还在笑,仿佛已经参与了这段时光。李遇泽也不介意他笑这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你还没见过这个时候学校的人工湖呢,我记得后来这里养了锦鲤……”
“李遇泽?”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一同停下脚步。李遇泽寻到声源看过去,惊讶道:“叶老师。”
叶问笙同样惊讶,喊出李遇泽名字的时候也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没想到还真的是李遇泽。他们在路边停下,李遇泽先问:“好久不见叶老师,您是这节有课吗?”
叶问笙笑着摇头:“没,出来转转。怎么突然回学校了?”
“最近没什么事,带他来看看。”
看到旁边的沈见青,叶问笙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李遇泽不知道安普告诉过叶问笙多少,叶问笙自己又知道多少,他面色如常地和叶问笙对视,看上去平静极了。
沈见青垂着眼皮,跟着叫了声“叶老师”。
叶问笙便朝他点了点头,又用疑问的表情看向李遇泽。
李遇泽看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忙又说:“叶老师,我已经把那些事放下了,您别担心。”
他没有告诉叶问笙他和沈见青的关系,虽然叶问笙和李绍恒不一样,但说出来多多少少也会不被接受的吧。
叶问笙似是没想到李遇泽大大方方地把这事又提了出来,听他这么说便稍稍放心,但又想起什么,问:“我之前听说,你后来去看过心理医生,你真的没事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怕沈见青听见,沈见青却是听得清楚,只装一副不打扰二人谈话的样子站在一旁。
李遇泽倒是不在意这些,声音如常地说:“我真的没事,您就放心吧。”
他都这么说了,叶问笙也不好再问什么,只能终止这个话题。
“那,你们继续逛,玩得开心啊。”
李遇泽同他告别,沈见青在李遇泽身边老实点头,二人继续往前走。
等走出去好远,沈见青才问:“遇泽阿哥,心理医生是什么?”
料到了他会对这个产生好奇心,李遇泽解释说:“就是治疗心理疾病的医生,和平时见到的医生都是一样的。”
心理疾病?
沈见青停下脚步看着李遇泽,李遇泽也回看他。
“那,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怎么样?”沈见青没由来地想起曾经的沈思源,高兴的时候对沈见青很好,不高兴的时候恨不得沈见青立马从他面前消失。
李遇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只如实回答:“什么样的症状都有,我也不算太理解,不过有专门介绍这些的讲座还有书。要我说的话,这样的病要比身体上的病更麻烦。”
“人为什么会得心理疾病?”
这些李遇泽也说不清楚,只能尽力回想以前看过的相关信息,解释道:“一般有好几种原因,比如遗传,大脑功能异常,还有因为成长经历中受到创伤,还有心理压力太大。”
沈见青脸色变得有点难看:“那刚刚叶老师说……说你去看过心理医生,遇泽阿哥,你怎么了?”
李遇泽这才明白,沈见青压根不是对心理疾病感兴趣,而是太在意叶老师刚刚的话。
他打量着沈见青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干脆拉着沈见青找到一处长椅坐下,思忖片刻开口道:“之前刚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讲过的,我总想着在苗寨的事,我去看心理医生也不是治病的,只是咨询一下。”
沈见青问:“得了这种病的话,自己察觉不到吗?”
“算是吧。”
这下沈见青的表情更难看了,李遇泽只好说:“我这不是没事吗,没有得什么病啊。”
哪曾想沈见青不信他,反而拿他说的话否认道:“你刚刚也说了自己察觉不到,也没有检查过,怎么能直接肯定自己没事呢。”
他否认完又问:“难道你对以前的事完全不在意了吗?”
开诚布公地讲这个问题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说出来会让气氛就此僵住,不说出来也会一直烂在心里,永远都扔不掉。
但沈见青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然不管不顾,胸口起伏变得明显,是他在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问出来,其实也知道李遇泽的答案。果不其然李遇泽敛起神色,轻声说:“我说在意的话你会难过吗?”
这种事上,沈见青不想说假话。他动动嘴唇,开口:“会。”
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一听到心理疾病的病因,就立马笃定李遇泽会因为这件事得病,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愈发强烈,慢慢大过所有。
“万一是你感觉不到呢?遇泽阿哥,我……我希望你好好的,哪怕只是小病也不行。”沈见青摇了摇头。
李遇泽没有答话,四目相对中,沉默好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对峙,只有其中一方主动妥协,这场对峙才能被叫停。
然而论这方面的才能,李遇泽是比不过沈见青的。
最终李遇泽先投降:“那改天我去医院找医生,做检查,这样你总能放心一点了吧?”
他一松口,沈见青便道:“不要改天,就现在。”
李遇泽意外地看着他:“不去看锦鲤了吗?”
沈见青干脆地说:“那都不重要,不看了。”
改天是去,现在也是去,答都答应了,时间如何就没什么可纠结的。李遇泽无奈地起身,带着沈见青原路返回,离开了盐大。
沈见青是第一次来医院,医院是个很安静的地方,白色的色调透着一股清冷,让人一走进来就自动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沈见青皱起眉跟在李遇泽身边,抬手遮住鼻子走进电梯。
电梯带着他们来到三楼,李遇泽牵着他来到科室门口的等候区坐下。医院一般遵循“一医一患一诊室”的原则,尤其和心理搭边的更不建议家属陪同就诊,李遇泽让沈见青在外面等他,自己推门进去。
沈见青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等着,不一会儿李遇泽出来,把手机交给他保管。做检查耗费的时间久,也不能被其他因素干扰,李遇泽解释完准备回诊室,又站住脚弯腰看低头的沈见青。
“怎么了?”
沈见青回过神来,抬眼看看李遇泽,压低声音说:“刚刚走神了。要做什么检查?要打针吗?”
他们在路过血液检验科的时候看见了个正抽血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吵得沈见青忍不住捂耳朵。李遇泽便跟他解释说是在打针,检查身体各项功能正不正常,他记住了。
李遇泽认真地思考一番,他还真不知道检查心理问题要不要抽血,诚实地说:“不知道哎。”
“我有糖。”沈见青说着就要往口袋里摸,李遇泽笑出来,摁住他胳膊说不用,然后直起身子就要回诊室。
沈见青扬起笑跟他道别,看着他开门走进去,才耷拉下去,暴露方才的“粉饰太平”。
望着干净到能反光的地板,沈见青抿着嘴唇视线放空,随脑子里各种思绪胡乱飞来飞去。
叶老师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说李遇泽去看过心理医生,李遇泽说只是咨询,不是治病。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叶老师又为什么会再次问李遇泽呢?那种担忧的表情和语气骗不了人,绝不可能是什么客套话。
他的视线被地上的亮光吸引,那是墙上挂着的电视在播放科普宣传,他抬头看向电视,声音没有家里的电视声音大,不过仔细听是可以听见的。
沈见青对上面复杂的术语一知半解,但毕竟是科普视频,会把那些晦涩的东西变成普通人也能听明白的东西。他听着解释,视频讲到了心理疾病的症状,严重的话会怎么样,不严重的话会怎么样。
讲到那些无法走出来、选择放弃生命的患者时,解说的声音也染上一丝惋惜,然后重复开头“一定要积极治疗,积极面对生活”之类鼓励的话。
沈见青脸上没了血色,愣怔地看着屏幕上被遮住脸的患者家属,一位妈妈正哭着讲孩子如何如何痛苦甚至轻生,他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拿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些,不慎将手机摁亮了。
他低头看,李遇泽的手机上正显示着什么新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标题下。他囫囵吞枣地扫一眼,没能辨认出到底写了什么,但他认得那张脸。
沈见青蓦地想起在李绍恒家那天两人的争吵,手机上缩小版的人脸和那个愤怒的面孔渐渐重合,沈见青又想起李遇泽流的眼泪,下一秒就像触电一般一个激灵,模仿李遇泽平时摆弄手机的手势,把那条消息划走。
于是,那条有关李教授在座谈会上疑似因突发过敏被送往医院的本市新闻,被沈见青不知情又“知情”地清除掉了。
沈见青再抬起头时,电视已经在放下一个科普短片,讲的是几个比较常见的综合征。
他还在庆幸李遇泽不会看到那条和父亲有关的消息时,那庆幸就在短片中富有感染力的女声里消失得荡然无存。
那视频在说“斯德哥尔摩”。
“主要表现为受害者对伤害自己的人产生好感,为加害者袒护甚至爱上加害者,是一种常见的情感障碍疾病,治疗得当可以得到有效缓解……”
沈见青几乎一瞬间想到了李遇泽身上,接下来视频说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像凌迟,他无比想站起来离开这个地方,但他不能,李遇泽还没有出来。
今天听到的一切对沈见青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的领域,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一如曾经见到高楼和汽车,打破、刷新他对这个世界的固有认知,也向他残忍地揭露一个现实——
李遇泽真的有可能生病了。
他自己完全察觉不到,所以……所以他去咨询,所以他说……
他说他恨,却又忍不住想。
沈见青呼吸变得急促,手脚一阵发软,连耳边解说的声音都变小了,只剩无休止的嗡鸣。
等待李遇泽的这段时间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又像过去了数十年。李遇泽走出诊室时沈见青丝毫未觉,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到李遇泽来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眼前的电视屏幕,把诊断单在他面前扬了扬。
他看着那张白纸,如坠冰窟。
电视机放着早些年热播的经典喜剧,即使年代已经久远,对沈见青来说也是足够新奇的东西。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电视上,视线放空了随意投在一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茶几上摊着诊断单,上面各项数值都是正常的。
电视哄堂大笑的声音和客厅的气氛截然相反,沈见青偏着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李遇泽从浴室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沈见青窝在沙发一角沉默不语的模样,他大概猜得到原因,从听到叶老师的话之后沈见青就一直这样。
他走到沙发旁边,轻声喊:“沈见青。”
沈见青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看向李遇泽,反应慢半拍地扯出笑脸:“你洗完了啊,那我……”
他话没说完,李遇泽便说:“我们谈谈。”
霎时,沈见青的脸变得惨白,半晌才挤出一句:“可以……可以不谈吗?”
李遇泽反问:“你觉得呢?”
这是不允许他有半点逃避的意思了。沈见青低头抿了抿嘴唇,才说:“……那好。”
李遇泽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觉得你好像误解什么了。”
此话一出,沈见青的双眼倏地红了,慌乱地挪开视线。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唾液,欲盖弥彰地说:“有吗。”
李遇泽没有回答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伸手够到桌上的诊断单,认真地指给沈见青看:“上面说了,我心理没有问题,所有检查都是正常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说:“你看,‘各项心理评估无异常,可以进行正常的生活’,我真的没事。”
沈见青却难得固执起来:“万一……万一诊断错了,或者压根检查不出来呢?”
要说的话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来,沈见青顺着李遇泽的手指看诊断单上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他不敢看李遇泽的脸,垂着脑袋哑声道:
“李遇泽,你不是骗我的吧。”
李遇泽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沈见青,心理疾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陌生代表未知,未知会带来恐惧,在沈见青眼里,这是值得他担惊受怕的问题。
他索性扔掉那张没用的纸,掰开沈见青紧缩的外壳,态度强硬地跨坐过去,捧起沈见青的脸跟他四目相对。
沈见青眼神躲闪,却被李遇泽强扭回来。
他不得不看着李遇泽的眼睛,可下一秒那双清澈的眸子变得模糊,湿意在他眼眶里凝聚,然后滑落到李遇泽手心。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李遇泽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钝痛。
李遇泽不是那种泪点很低的人,张嘴说话却猝不及防地染上哭腔:“沈见青,你别这样。”
“哪样?”沈见青笑得勉强。
李遇泽忍下心底那股酸涩,尽力收起鼻音:“你不要瞎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见青的手轻轻拽着李遇泽的衣角,无助地看着他。他脸上写满了茫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哪怕……哪怕李遇泽一直在恨他也好,也胜过爱是虚假的、是骗他的。他完全没了向李遇泽求证的勇气,如果只有生病了才能让李遇泽爱他,他宁愿放弃这种爱。
他又想起白天听到的话,病症严重了的话患者有可能会寻短见,彻底失去生的欲望。
他不想,也不敢看到那样的李遇泽。
可病好了的话,李遇泽还会喜欢他吗?他同样不敢猜测结果。他简直陷入两难的境地,无论进退都会痛苦万分。
“我很确定我没有生病,”李遇泽再次重复自己的观点,“过去不美好的事对我的影响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况且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觉得一直以来我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是在骗你吗?”
客厅陷入一阵寂静,李遇泽一副沈见青不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双手在沈见青脸颊捏了又捏,再顺手擦掉他的眼泪。
这种寂静持续了很久,沈见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恨我吗?以前那些……那些错事……”
李遇泽认真地问:“你想听真话吗?”
沈见青吸了吸鼻子,待在他手心点点头:“你不要骗我。”
李遇泽这才松开手,换成搂着沈见青脖子的姿势:“把一张纸揉皱再展开,这张纸就再也恢复不到最初的样子。碎掉的镜子也是,即使重新粘好,裂痕也会一直留着。”
衣摆上的手攥得更紧,沈见青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有些苍白。
对李遇泽来说,这是一辈子难以忘怀的记忆,也绝不会因为什么就轻易释怀。沈见青也明白,他当然会恨,他完全有理由去恨。
沈见青的手一阵阵泛软,快要抓不住李遇泽的衣角了。
他的呼吸是颤抖的,喉咙里克制住呜咽声,逼迫自己继续听李遇泽对他的“判决”。
李遇泽的话音开始转折:“但是——”
听到这两个字,沈见青抬起眼睛看他。
他声音钻进沈见青耳朵里,抚平沈见青心中的波澜:
“我们可以再拿一张新的纸,再买一面完整的镜子。”
好像降在干涸土地上的甘霖,让冰凉的躯体回温,让忐忑的心归回原处。沈见青四肢的知觉重新回笼,李遇泽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得明白。
他眼中的愁绪被希冀替代,生怕自己听错了:“遇泽阿哥,你的意思是……”
李遇泽接过他的话头,郑重地说:“我们可以不提那些,未来的时间那么长,足够我们把以前的事盖住,再也不翻出来了。”
沈见青呼吸一滞,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迟钝的反应被李遇泽看在眼里,却是笑着开口:“你不愿意吗?”
沈见青后知后觉地找到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说:“不是、不是,我愿意……”
“那我说我真的没有生病,你相不相信?”
李遇泽抵着他的额头,他愣怔地答:“相信。”
“真的?”
“……真的。”
“我不信,”李遇泽眯着眼睛抬起手,在沈见青变得无措的眼神里说,“除非……除非你抱我。”
时空好像产生错乱,让思绪回到很久以前沈见青第一次踏入这个家,在这张沙发上说了类似的话的时候。
沙发不大,却好像承载了许多眼泪,还装着数不尽的爱和坦诚。
李遇泽衣角那两只手动了动,接着猛地抱住他的腰,紧紧地箍在怀里。
肩窝里那颗脑袋上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脖子,和痒丝丝的触感一并传来的还有肩上无法忽视的湿热,以及沈见青闷闷的哽咽声。
“怎么又哭了……”李遇泽伸手揉沈见青的头发。
沈见青说话断断续续:“我……害怕,李遇泽……我真的怕……”
李遇泽捏了捏他露在空气中的后颈,因为憋得太久,这里的皮肤红了一片。
“我知道,”李遇泽柔声说,“别害怕。”
他埋在李遇泽肩头哭着,不是孩子那般放声痛哭,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肩膀,用加重的呼吸苍白地掩饰抽噎声。可以说是哭得很安静——竭力地去保持安静。
沈见青这么一哭,弄得李遇泽鼻子又酸起来。沈见青很少这样一副没安全感的模样,甚至情绪都很少再失控过,如今只是一个压根不存在的可能就让他丢盔弃甲,彻底投降。
李遇泽揉着沈见青后脑勺的头发,抚平他的不安。沈见青只锁着他不许离开,吸着鼻子努力克制纷乱的情绪。
他开口,说的话又变得很幼稚:“你发誓你没有骗我……你是真心喜欢我……”
李遇泽清了清嗓子压下那股酸意:“怪我没早告诉你,叶老师说那阵我就该跟你讲明白的。”
“沈见青,你要相信我没有弱小到因为这些事产生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不然我们现在不会待在一起好好谈心的。信任我吧,好吗?”
他话语满含耐心,也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沈见青也懂这些道理,但仍保持沉默,抱着李遇泽不肯撒手。
李遇泽无声地叹了口气,沈见青固执起来真是怎么都撼不动他。他揽着沈见青的肩膀轻揉他后颈,动作带着亲昵和温柔,当然开口说话也是——
“沈见青,我的想法跟你是一样的。”
沈见青没反应过来李遇泽在说什么,恍惚地回:“……嗯?”他上扬的尾音很好听,不过他大概对这事毫无察觉。
“有人爱你,我会爱你,永远比昨天、比上一秒更爱你。”
李遇泽一字一句地学着沈见青说过的话,明明是沈见青先说出口的,轮到他自己时却觉得这样的誓言压根不管用,直到李遇泽认认真真复述一遍,他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李遇泽的眼睛。
他们的身份好像总是在调换,需要对方填补灵魂深处的残缺。好在两人契合到无论如何都能拼得严丝合缝,将彼此的断裂口重新接续,形成再分不开的环。
李遇泽的胳膊搭在沈见青肩头,诚恳地说:“信我。”
沈见青怔怔地看着他,他如实坦白的样子沈见青看见过,所以现在他到底是不是在说假话,沈见青也一眼能看出来——
李遇泽真的没有说谎。
无论是那张诊断单还是李遇泽的心,都是真的。
他红着眼睛和李遇泽紧紧相拥,再也不说任何怀疑的话了。
……
距离上次回盐城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李遇泽还记得临出门前沈见青开心地收拾行李,把牙膏牙刷装好塞进行李箱,又积极地把家电的插销拔掉。比起在城市,他更喜欢在苗寨的家。
大概是因为许多话都说开了,心也好像离得更近,也少了许多顾虑。把那些再与未来无关的事彻底放下,连呼吸眨眼都变得轻松。
今天是李遇泽为盐城日报写的文章正式发表的日子,报社专门给李遇泽寄了一份纸质版,要给他留个纪念。快递会在今天送到李遇泽家,从昨天他们就在等着了。
马上又要到旅游旺季,寨子里正慢慢热闹起来。沈见青第不知道多少次探身出去张望,外面胆子大的游客朝他搭讪,他都选择了直接忽视。
窗外吵吵闹闹,李遇泽哭笑不得地出去把沈见青拽回来,睁着眼睛面不改色地对游客们说“他听不懂汉语”,那几个游客这才可惜地走开了。
“你这样,他们要以为苗寨的人都不理人,回去要给导游提意见的。”
沈见青满不在意,说那就看那些人敢不敢来找他谈话。
不放红红咬他们就谢天谢地了。想来也没几个人敢真的教沈见青做事,李遇泽耸了耸肩,又煞有介事地说:“那出门的时候可别让刚才那些人听见你说汉语,我才骗他们说你听不懂。”
“遇泽阿哥居然会骗人噢,”沈见青一下笑了出来,“不过我也不打算出门,最近我休假。”
他们苗语推广真是很清闲了。李遇泽神色自然得好像刚才胡扯的人根本不是自己,扬了扬眉毛就回到书桌前。他最近在准备新的稿子,他从回到硐江就在忙这个了,而沈见青一休息就是好几天,乐得把家务全包了去。
外面响起敲门声,有人用苗语喊了什么。这句李遇泽大概能听懂,硐江苗寨不是所有苗族人的汉语都说得流利,负责这里的物流小哥都会直接用苗语,说“有人吗?有你的东西”。
沈见青起身刚想说“来了”,嘴一张开发音拐了个弯,用苗语回了后朝门口走。
李遇泽笑了笑没说话。
他前脚刚出去,后脚李遇泽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原本屏幕是停留在和编辑的聊天页面的,编辑发过来一条这期报刊的反响情况,顺带夸了一下李遇泽,李遇泽回他一句“谢谢”,搭配一个抱拳的表情包。
现在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是一串电话号码。
李遇泽听着铃声循环,过了一分钟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他这才拿起手机,平静地打开通话记录,把那串号码拉入黑名单。
沈见青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遇泽阿哥!是寄给你的报纸!还有前两天买的花诶!”
“这么快啊?”李遇泽放下手机出去,沈见青正坐在桌前拆包装纸,李遇泽那份快递盒还好好地在一旁放着,等他过来拆。
沈见青小心翼翼地把用塑料膜缠了好几圈的花枝放在花盆里,又一圈一圈把塑料膜拆下来。这是一盆只有个花苞的月季,是两人一起买了准备养在家里的。
“遇泽阿哥,它要什么时候能开花啊?”沈见青摆弄着被压了很久的叶子问。
李遇泽正拆快递盒,认真地想了想后说:“还有一个月吧,不知道它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我也第一次养花。”
沈见青很乐意和李遇泽共同体验这个“第一次”,站起来把花盆摆到窗台,又去拿一只杯子充当花洒给它浇水。
李遇泽把那份报纸取出来,报社为这篇文章选了显眼的位置,他的名字印在标题下方,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李大作家”的第一个成就,照沈见青的话来说,这肯定要好好放着,永远不能丢掉。李遇泽心情很好地准备把它放在书架上,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来到正给月季施肥的沈见青身边,问:“我记得你说你身份证也今天寄到,身份证呢?”
沈见青的动作顿住,茫然地回头看李遇泽。
“嗯?”
“哎呀,”沈见青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忘记了。”
李遇泽噎住,又说:“他应该……还没走远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沈见青放下手里的肥料包,拍了拍手说:“那我出去找他,遇泽阿哥等我啊——”
他一边说一边拔腿往外跑,李遇泽连忙“哎”一声:“外套外套!穿上再出去!”
“不冷!我马上回来!”沈见青回头笑着摆手,头发被风吹得扬起,连带着衣角也跟着一道飞。
李遇泽无奈地站在门口看他跑远,很快就钻进人群里没影了。
话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其实这个苗族少年会说汉语。李遇泽好笑地想着,转身回屋。
报纸被李遇泽放在书架上,同其他杂志摆在一起。手机黑了屏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上,看来没有电话再打进来了。
想来他知道李遇泽是下定决心不再和他有联系了吧。李遇泽拿起手机和编辑说报纸已经收到的消息,没有半点烦闷,只有打心底的轻松和平静。
今年硐江的春天很漂亮,比以往任何季节都漂亮。
傍晚的风吹过窗台的月季,李遇泽放下手机看向沈见青跑远的方向。
他不会再纠结于过去让他痛苦万分的事了。
枯木与荒凉终会和冰雪一同消融,青山黛色站在他生命的第二年春里等候。
等着和他相逢,等着与他共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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